司膳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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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古代言情完结24012 字

第二章:异味惊魂

更新时间:2025-12-23 10:37:42 | 字数:2168 字

三日午后,一个慌张的小宫女冲进涤秽处。
“周采女……周采女用过午膳后吐得天昏地暗!”小宫女脸都白了,“太医说是脾胃不和,可、可那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丝!”
满屋仆妇噤若寒蝉,宫中饮食出事,最易牵连的便是她们这些底层杂役。
管事婆子眼珠一转,猛地指向沈知味:“你!去把周采女屋里的剩菜残羹收回来处理!仔细些,别污了别处!”
周采女住在西六宫最偏僻的凝香阁。
院子里的蜡梅开得正盛,却掩不住屋中飘出的酸腐气息。
沈知味立在门槛外,福身:“奴婢奉涤秽处之命,来收残余餐具。”
一个年长些的宫女不耐烦地挥手:“在偏间,快去收走!”
偏间的小几上,碗碟狼藉。
沈知味动作麻利地将碗碟收入提盒,目光扫过残羹。
就在她准备盖上盒盖时,鼻尖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息飘散在空中。
沈知味的手顿住了。
她抬眼看向门外——无人注意。
她迅速从怀中取出那枚试味银勺,以袖掩着,极轻地舀起半勺残粥,凑近鼻端,闭目深吸。
苦杏仁味确实存在,且与粥的甜腻奇妙地融合。
“桃仁,性平味苦,破血行瘀。忌与龟甲、防风、黄芪同用……”周采女体弱,太医常开的补气方中,正有黄芪。
这不是意外。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她提着食盒走出凝香阁时,雪又下了起来。
在无人处的宫墙夹道,她停住脚步,从怀中取出一片洗净的宽大树叶——那是昨日在废料中捡到尚算完整的芭蕉叶。
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叶背极快地写下:
凝香阁周采女午膳残羹,疑含桃仁粉,与所服黄芪相克。请查验。
落款画了一枚极简的勺子形状。
她需要找一个既能递送消息,又不至于立刻牵连自身的人。
消息是黄昏时分递出的。
沈知味将芭蕉叶卷好,塞进送往皇城司值房附近垃圾处的废料筐底层。
翌日清晨,凝香阁出事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太医署咬定是“脾胃不和引发旧疾”,尚食局则声称所有食材经多重查验绝无问题。
周采女依旧卧床,听说呕血止住了,但人已虚弱得说不出话。
沈知味在涤秽处刷洗着碗碟,水温冰得刺骨,她却觉得心头有一把火在烧。
午时刚过,那个满脸横肉的管事婆子去了一趟前院,回来后脸色古怪,将沈知味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沈知味,崔尚食传你问话。”
东膳房偏厅,崔尚食端坐主位,两侧立着数位高阶女官,地上跪着两个凝香阁的宫女和负责周采女膳食的庖厨。
沈知味跪在末尾,垂首盯着青砖缝隙。
“昨日有人匿名递书,声称周采女膳食中被下了桃仁粉。”崔尚食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此事关乎尚食局清誉,更关乎宫闱安宁。今日召尔等前来,便是要彻查清楚。”
她目光如炬,扫过地上诸人:“沈知味,你昨日去收过残羹。”
“是。”
“可曾察觉异样?”
“奴婢……”她抬起头,“奴婢在残粥中,确实嗅到一丝苦杏仁气味。”
满堂哗然。
一个女官厉声道:“放肆!你一个涤秽处贱婢,也敢妄议膳食?太医署已作论断,轮得到你信口雌黄?”
沈知味脊背挺直:“奴婢不敢妄议,只是那气味确实存在。大人若不信,可查验昨日周采女所用餐具,是否仍有残留。”
良久,她开口:“去凝香阁,将周采女昨日所用餐具全部取来。”
餐具取来了,碗盘光洁如新。
先前斥责沈知味的女官冷笑:“你还有何话说?”
沈知味却看向那副乌木镶银的筷子:“可否……容奴婢细观?”
筷子入手沉实。
她凑近鼻端,从筷头嗅到筷尾,动作缓慢而专注。
所有人都看着她,屏息等待一场闹剧的终结。
“大人请看。”她将筷子双手呈上,“此处缝隙内,有极淡的褐色粉末残留。”
崔尚食接过,对着光细看,确有些许尘状物卡在银饰与木质的缝隙中。
她沾了一点在指尖,谨慎地嗅了嗅。
脸色变了。
“传太医署的人来。”她声音沉了下去。
太医署的人匆匆赶来。
偏厅内死一般寂静。
“查!”崔尚食一掌拍在案上,“昨日所有经手周采女膳食、餐具之人,全部拘来!一个不许漏!”
审问持续到深夜。
最后被押进来的是一个负责清洗凝香阁餐具的粗使太监,姓王。他面如土色,一进来便瘫软在地。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涕泪横流,“我只是收了钱……把一双筷子调换进去……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谁指使你的?”崔尚食厉声问。
“是、是……”王太监浑身发抖,眼神恐惧地四下乱瞟,“是膳房管库的孙公公……他说、说事成之后再给十两银子……”
“孙福人呢?!”
“半个时辰前……”一个侍卫匆匆入内禀报,“孙福被发现……投井了。”
投井自尽。
崔尚食脸色铁青。
孙福一死,这案子便只能断在“贪财害命”上。
她挥挥手,让人将王太监押下去,疲惫地揉着额角。
“沈知味。”她忽然开口。
沈知味上前跪下。
“你今日所为,算是有功。但你僭越之举,不可不罚。从今日起,你调入膳房,做三等帮。
记住——多看,多做,少说。”
她叩首谢恩,退出偏厅时,已是子夜时分。
她抱着单薄的行囊——其实只有两件旧衣和那个藏着秘密的荷包——走向膳房后的庖婢居所。
路过一处僻静宫墙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墙角阴影里,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静静地看着她。
“芭蕉叶上的字,是你写的。”
沈知味心脏一紧:“是。”
“为何递给我?”
“因为大人那夜说……‘真比错更危险’。”她抬起眼,直视他,“奴婢想,敢说这话的人,或许……也敢听真话。”
萧行简的眼底似有极淡的涟漪掠过。
“孙福不是自杀。”他声音压得极低,“井沿有挣扎拖拽的痕迹,指甲缝里有不属于他的丝线。有人灭口。”
沈知味呼吸一滞。
“你在膳房,眼睛放亮些。”他递过来一个东西,“这个,或许用得上。”
那是一柄细长的柳叶刀。
“这是……”
“验毒,试味,防身,皆可。”萧行简转身。
他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