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初露锋芒

她被分到膳房最西头的“冷案间”，专司切配冷盘食材。
领她进来的老厨娘一言不发，指了指墙角木架上数十把形制各异的厨刀，便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同屋的四个帮厨女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眼神里混杂着好奇与疏离。
她换上靛蓝色的帮厨短衫，系好围裙，走向刀架。
“新来的？”
沈知味回头，一个中年太监，穿着膳房管事的灰蓝色袍子，正眯眼打量她，他左手小指留着寸许长的指甲，修剪得异常齐整。
“奴婢沈知味，今日刚调入冷案间。”
“沈……知味。”太监慢悠悠地念着她的名字，“我是这片的管事，姓赵。”
“今日你先熟悉器具，明日再派活计。”
他转身离开时，左手小指那截长指甲在袖口若隐若现。
沈知味盯着它，那指甲太干净了。
傍晚，萧行简派来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冷案间后门。
“萧大人请姑娘去一趟，有要事。”
皇城司的值房设在宫墙东北角，沈知味被领进底层一间无窗的暗室。
他推来一卷泛黄的麻布，布上摊着几样东西:一截断裂的井绳，几缕深蓝色的粗布丝线，一块边缘沾着青苔的碎瓦，还有一枚铜钱大小的玉扣。
“孙福‘投井’现场找到的，井绳断口整齐，是利刃割断，不是磨损断裂。布丝与孙福衣物材质不符，颜色更深。”
他指尖点在碎瓦上，“这是从孙福右手紧握的掌心里抠出来的。而这块瓦——”他拿起另一块稍大的碎瓦，与那块拼合，缺口严丝合缝，“来自凝香阁后屋檐角。”
沈知味呼吸微窒:“凶手是凝香阁的人？”
“或是能自由出入凝香阁的人。”萧行简抬眼看她，“王太监招供时曾说，孙福许诺事成后给他十两银子。可我们查了孙福的住处，他床板下藏的私房钱，总共不到五两。”
“孙福只是个饵。”沈知味脱口而出，“真正的指使者，用他做中间人联络王太监。一旦事发，孙福一死，线索就断了。”
“聪明。”萧行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所以我们要查的，不是谁杀了孙福，而是谁能让孙福心甘情愿当这个饵。”
他从桌下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摊开。
“这是从尚食局书吏那里‘借’来的副本。周采女中毒前三日，凝香阁的食材领用并无特殊。但你看这里——”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其中一行，“腊月廿七，凝香阁多领了二两桃仁，备注是‘采女入药所需’。”
眉头蹙起。
“不对。”
“哪里不对？”
“桃仁入药，寻常方剂一次不过一钱。即便是长期调理，一月也用不到一两。”沈知语速加快，“凝香阁领了二两，却只在周采女的药渣里找到不足一钱的量。其余的去了哪里？除非……”她猛地抬头，“除非领用的根本不是桃仁。”
萧行简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他迅速翻到册子前几页，指尖在几处记录间跳跃。
“腊月廿三，凝香阁领‘上等冰糖一斤’。同日，御药房记录显示，凝香阁并未领取任何需用冰糖配伍的药材。”
“腊月十九，领‘陈年花雕半坛’。但周采女体弱，太医明令忌酒。”
“能这样长期冒领而不被察觉，必须有内应。”
“还有这个。”萧行简将那块玉扣推到沈知味面前，“认识吗？”
她闭眼回想，画面一帧帧闪过，忽然，她睁开眼。
“冷案间的赵管事，腰间佩的绦带上，就系着一枚玉扣。我今日见过。”
次日未时刚过，萧行简带着两名皇城司侍卫，出现在冷案间门口。
“赵德禄。”
赵管事从账册中抬起头，脸色在看见萧行简腰牌的那一瞬，苍白如纸。
“萧副使有何指教？”
“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需要你协助查问。”萧行简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枚玉扣，也请一并取下。”
“这、这是私人物件……”赵管事的手下意识护住玉扣。
“只是比对一下。”萧行简上前一步，压迫感如山倾来，“赵管事不会想抗命吧？”
赵德禄的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他颤着手解下玉扣，递了过去。
萧行简接过，与手中另一枚碎片并置，严丝合缝。
“这玉扣，怎么会在孙福死的地方？”
“我、我不知道……许是、许是孙福那日来寻我时，不小心遗落的……”
“孙福死的那夜，你在何处？”
“我在、在房中休息！有人可以作证！”
“谁？”
“同屋的李公公！他、他能证明我整夜未出！”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个老太监便被带了过来。
“李忠，腊月三十夜里，赵德禄可曾离开房间？”
老太监扑通跪下，哆嗦着说:“回、回大人……那夜赵管事戌时末便说头疼，早早歇下了。老奴睡得沉，并、并不知他后半夜是否出去过……”
“你撒谎！”赵德禄尖声叫道，“那夜我们分明一起喝了酒，我还跟你说过话！”
“酒？”萧行简抓住关键，“什么酒？”
“是、是前几日凝香阁多领的那坛花雕……”赵德禄话一出口，脸色瞬间灰败。
“哦？”萧行简挑眉，“赵管事，你这手伸得可够长的。”
赵德禄瘫坐在地。
“带走。”
人带走后，膳房内久久无人说话。
直到崔尚食闻讯赶来，面色沉郁地扫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沈知味身上。
“你，”她缓缓开口，“从今日起，升为二等帮厨，调至热灶间学习羹汤调制。”
沈知味垂首谢恩。
傍晚，在她的新柜子里，看到了一套叠放整齐的厨具。
最上面是一把崭新的切片刀，乌木刀柄，钢口雪亮。
她拿起刀，入手沉甸，打磨得极好，可当她的指尖抚过刀柄与刀身衔接处的缠丝时，动作蓦然顿住。
那里，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
与萧行简给她的那柄柳叶刀柄上的纹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