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将军悔,疯执念
永宁十五年,四月初。
真相像一把钝刀子,在萧惊渊心口上来回地割。
周副将的证词、赵军医的供述、刘亲兵的血书,还有那块沾着沈知辞特制金创药的布条——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当年救他的人,是沈知辞。守了他三天三夜的人,是沈知辞。那个被他当作贪生怕死、弃他而去的人,是全世界对他最好的人。
而他,亲手把她推给了别人。
四月初三的深夜,将军府的书房里酒气冲天。
萧惊渊已经喝了整整两个时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空酒坛,酒液洒了一地,浸湿了散落的纸张。他靠坐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一只酒杯,眼神涣散,面容憔悴得像变了一个人。
三个月前的萧惊渊,意气风发,威震朝野。如今的他,眼眶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满是青黑的胡茬,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几天没有换过。
“将军,不能再喝了。”副将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
萧惊渊没有理他。他举起酒杯,对着烛光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光线下泛着微光。他忽然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说,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副将不敢接话。
“她守了我三天三夜。”萧惊渊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副将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的手被石头割破了,膝盖跪得青紫,嘴唇干裂出血。她用嘴喂我喝水,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盖在我身上。她替我熬药、换药、擦身,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一口气说完,仰头将杯中酒灌进喉咙,辛辣的液体烧过食道,却烧不掉胸口的钝痛。
“而我,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沈知薇——‘是你救了我?’”
他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弹起来,划过他的手背,一道血痕赫然出现,鲜血渗出。他低头看着那道血痕,忽然想起沈知辞被碎石割破的手掌——她满手是血,却一声不吭地替他包扎伤口。
他当时在昏迷中,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可已经晚了。
“将军,夜深了,该歇了。”副将硬着头皮又劝了一句。
“滚出去。”萧惊渊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萧惊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知辞的脸。
他想起她小时候扎着双髻,拉着他的衣角说“惊渊哥哥,等我长大了嫁给你好不好”。那时候他笑着说好,心里却觉得她烦。
他想起她十五岁时站在城门口等他凯旋,穿着水红色的襦裙,笑得眉眼弯弯。他从她面前走过,没有看她一眼。
他想起她跪在佛前替他祈福,膝盖跪出厚厚的茧子。他回来后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只顾着和沈知薇说话。
他想起她在山洞里守了他三天三夜,他醒来后握着沈知薇的手说“多谢你”。她站在山洞外,手里端着药碗,听见了这一切,转身把药倒在了草丛里。
她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争,没有辩,没有哭闹,没有质问。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离开了,把所有的委屈和伤痛咽进肚子里,一个人扛。
萧惊渊忽然想起她嫁入靖王府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靖王府的大门。他站在远处的茶楼上看着,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剜走了一块。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失去。
他把全世界最爱他的人,弄丢了。
萧惊渊猛地睁开眼,站起身,踉跄着走到书案前。他推开满桌的酒坛和纸张,抓起笔,蘸满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沈知辞。
笔锋颤抖,墨迹洇开,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将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不行。”他咬着牙说,“我不能就这样算了。”
四月初五,萧惊渊第一次登门靖王府。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佩着长剑。他的脸色依然憔悴,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我要见靖王妃。”他对门口的侍卫说。
侍卫面无表情地回答:“王妃不见客。”
“告诉她,我是萧惊渊。”
“王妃说了,尤其是萧将军,不见。”
萧惊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攥紧剑柄,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站在府门口,像一个被拒之门外的乞丐,落魄而狼狈。
“那我在这里等。”他说。
他等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黄昏。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将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拉长。他不吃不喝,就站在靖王府门口,像一尊雕塑。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曾经威震朝野的镇国大将军,如今像个痴情的疯子一样站在别人府门口。
黄昏时分,府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不是沈知辞,是谢烬瑜。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气度从容,目光冷峻。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惊渊,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萧将军,在本王府门口站了一天,不累吗?”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萧惊渊抬起头,看着谢烬瑜那张冷峻的脸,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就是这个男人,娶了沈知辞,占了他最想要的人。
“我要见知辞。”他咬着牙说。
“知辞是本王的王妃。”谢烬瑜的声音依然平淡,却多了一丝冷意,“萧将军这样称呼她,不合适。”
萧惊渊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谢烬瑜,你别得意。”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你以为你赢了?她嫁给你,不过是因为我伤了她。等她气消了——”
“气消了?”谢烬瑜打断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萧惊渊,你到现在还以为她在赌气?”
萧惊渊被噎住了。
谢烬瑜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逼近他,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寒潭,直视着萧惊渊的眼睛。
“她不是赌气,是死心。”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伤她太深,她把对你的所有感情,全部烧掉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你以为她还会回头?做梦。”
萧惊渊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本王劝你,别再来了。”谢烬瑜转身走回府门,“再来,本王不会客气。”
府门在萧惊渊面前重重关上。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然后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萧惊渊没有放弃。
他开始每天来靖王府门口守着。有时候站一个时辰,有时候站半天,有时候从早站到晚。他不吵不闹,就是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狗,守在主人离开的地方,等着她回头。
府里的侍卫赶了他好几次,他充耳不闻。下人们用扫帚轰他,他纹丝不动。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他视若无睹。
他的世界缩小成了靖王府那两扇朱红的大门,缩小成了门后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四月初八,沈知辞出门上香。
她的马车从靖王府后门驶出,萧惊渊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追了上来。他骑着马,拦在马车前面,翻身下马,挡在车驾前。
“知辞!”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马车里没有回应。
萧惊渊上前一步,几乎要伸手去掀车帘。青禾从车里探出头来,脸色铁青,厉声道:“萧将军,请你自重!王妃的车驾,岂是你随便拦的?”
“我不跟丫鬟说话。”萧惊渊的目光死死盯着车帘,“知辞,你下来。就一句话,说完我就走。”
车帘终于掀开了。
沈知辞坐在马车里,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目光平静如水,看着萧惊渊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厌恶。
只有漠然。
那种漠然,比恨更让人心寒。
“萧将军,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萧惊渊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道真相了,你回来好不好。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苍白无力的几个字。
“我知道当年的事了。”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救我的那个人,是你。”
“我已经嫁人了。”沈知辞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丈夫是靖王谢烬瑜。他对我很好,比你好一万倍。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回到将军府,萧惊渊直接去了沈知薇的院子。
沈知薇正坐在窗前绣花,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温柔笑意:“将军,您回来了,我让人给您炖了——”
“滚。”萧惊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知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将军,您说什么?”
“我说滚。”萧惊渊一步步走向她,目光如刀,“滚出我的将军府。我不想再看见你。”
沈知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泪涌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将军,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是我是真心喜欢您的,我做那些事都是因为太喜欢您了——”
萧惊渊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忽然觉得很恶心。
三年前,他也是被这样的眼泪骗了的。他以为她是柔弱善良的解语花,以为她是真心待他的好女子。可真相是,她是一个骗子,一个偷走别人功劳、毁掉别人名声、踩着亲姐姐往上爬的毒妇。
“来人。”他扬声喊道。
管家带着两个婆子匆匆赶来。
“把她关到后院柴房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萧惊渊的声音冰冷而决绝,“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写休书。”
沈知薇尖叫起来,挣扎着要扑上去,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
“萧惊渊!你不能休我!我为你们萧家操持家务、伺候你这么多年,你不能这样对我!”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婉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