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文官围殴
“好小子，仅仅用三个月。就揪出了十五万顷隐田。不过此举也让你得罪了宗王蕃室，以后行事要处处小心。”
.......
九月十二，京城已寒。凌晨四点，周圆被窗外铁马风铃惊醒。铜舌在风里急撞，像一百只报丧的乌鸦。
他披衣下榻，推开北窗，一股干冷顺着檐角卷进来，带着烧煤的呛味与远处菜市口残血的腥甜。
天边残月如钝刀，砍在灰色的城墙上，砍得垛口森森发亮。
他忽然想起前世A股熔断那天的清晨，也是这般铅灰色的天，屏幕里一片绿，像被谁泼了沸汤的油菜田。
“爷，该上朝了。”李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平板得像磨刀石。
她今日换了一身深绯色曳撒，腰间束一条铜钉鞓带，胸口用银线暗绣獬豸——御史的补服。
为了混进奉天门，她昨夜特意去借来这套“皮”，借衣的御史是戚家军旧部，知道李屏要干什么，只说一句：“别弄破，老子还要穿去骂人。”
周圆回头，目光在她胸口獬豸上停了一瞬，笑：“百兽之首，专触不直，今日借你凶气。”
李屏不理他的调笑，只抬手拍了拍背后倭刀，刀柄缠的新黑鲛皮，在灯下泛出幽蓝，像夜色里淬毒的獠牙。
卯时三刻，奉天门外已聚满乌纱。九卿、科道、十三道御史，黑压压一片，像被退潮晾在沙滩上的乌贼，喷吐着墨汁般的口水。
周圆甫一露面，便听见“嗡”的一声，千百道目光齐刷刷钉过来——有怜悯，有亢奋，也有嗜血。
他知道，今日自己是那只被放进斗兽场的兔子，区别只在于，他这只兔子长了獠牙。
“周童生！”一声暴喝炸响，像铜锣敲破。跳出来的是浙江道御史钱梦皋，瘦高，青白脸，三绺胡须被风吹得乱颤，活像沾了屎的牙刷。
他手持折本，指周圆鼻尖：“你蛊惑君上，勾结商贾，坏祖宗税法，该当何罪！”
话音未落，160道奏本“哗”地举起，像一片白森森的骨牌，同时拍向周圆。风卷过，奏页翻飞，墨字如黑蚁，爬满“逐利”“乱政”“寒门竖子”等字眼。
周圆眯眼，恍惚间以为自己站在巨型LED屏前，屏幕滚动播放着“韭菜”弹幕。
他深吸一口气，跨前一步，朝御道方向拱手，声音不高，却裹着券商路演练就的穿透力：“列位大人，骂我之前，请先补税。”
“放屁！”钱梦皋怒极，折本劈面砸来。周圆偏头躲过，纸角还是在他左颊划出一道细口，血珠渗出，像朱砂点在白瓷上。
他从袖中抽出一册湛蓝封皮，比奏本略大，封面用隶书写着《万历十年京官欠税总目》。“啪”地抖开，纸页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幡
。第一页便是钱梦皋：嘉兴县原籍，隐匿田亩一千三百亩，欠条编银四百七十六两，附鱼鳞册影印图。
“伪造！捏造！”钱梦皋声音劈叉，却下意识后退半步。周围御史像被火燎的蚂蚁，纷纷伸头，看清自己名字后，脸色齐刷刷褪成纸白。名册上，他们或兄弟、或亲族，少则几十两，多则上千，一条条列得比户部库房还清楚，连隐匿田亩的方位、四至、佃户姓名都注得明明白白。
周圆抬眼，目光掠过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心里像有一台冷冷的计算器在滴答作响：欠税总额，八万三千四百两，足够补九边一个月的军饷。
他昨夜没睡，亲自带人把上海县库房里十年旧册翻了个底朝天，又比对戚家军旧部从各地抄来的私家账簿，才拼出这份“死亡笔记”。
此刻，他把计算器清零，声音温柔得像诱哄客户开户：
“三日之内，补足欠税，本官当众焚册；逾期不交，名单明日贴正阳门，后日送司礼监，
大后日——”他故意一顿，露出券商路演里最常用的“风险提示”微笑，“送锦衣卫。”
身后，李屏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泛青。她不懂算术，却懂人心——那些御史眼里已冒出杀意，像被逼到悬崖边的狼。
她低声道：“爷，再刺激，他们真要咬人。”
周圆没回头，只在心里回一句：要的就是他们咬。名单一旦公布，文官集团将瞬间裂成两块：补税派与死扛派。
补税的恨死扛的拖累，死扛的恨补税的出卖，裂缝一生，他就能各个击破。前世做并购，他常用这招：先让目标公司股东内讧，再低价收割筹码。
想到这儿，他胸口涌起一阵熟悉的燥热，像交易员在涨停前最后一秒全仓梭哈。风险？当然有。可没有波动，哪来收益？
“皇上驾到——”一声长喝，万历的杏黄辇道从奉天门缓缓推出。
16岁的少年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大红绛纱袍，腰束玉带，唇上抹了点胭脂，显得比实际年龄更稚嫩。
他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在周圆脸上，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诸臣所奏，朕已览悉。”万历声音微颤，却尽力拔高，“周卿清丈之法，乃利国利民之举，卿等若有异议，可——”他顿了顿，
忽然想起周圆教的“话术”，便硬邦邦补一句，“可先补自家欠税，再言国事。”
一句话，像沸水浇进雪堆。御史群里炸出一片“臣冤枉”的哀嚎，却再没人敢提“逐利”“竖子”。
万历悄悄朝周圆眨了下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先生，朕背得可对？周圆垂睫，嘴角微弯：小皇帝越来越像能扶得起来的阿斗了。
午时散朝，乌纱潮水般退去，只剩满地踩扁的奏本。周圆弯腰捡起一份，封面写着“请诛市侩周圆以清仕路”，
落款：河南道监察御史胡来朝。他弹了弹灰，随手塞进袖里，像收一张作废的支票。
回府路上，李屏低声问：“爷，下一步？”
周圆抬头，看天色，铅云压得更低，像一床湿棉被捂在京城上空。“下一步？”
他笑，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等他们凑银子。银子一到，再挖三十万亩。”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脉血红，像欠税册上未干的指印。
“李屏，你信吗？再过一年，这叶子会换成银子，一片一片，把大明的窟窿填满。”
李屏没说话，只把刀往怀里拢了拢。她不信叶子，她只信刀。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爷手里那本蓝册，也许比刀更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