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倭寇再燃
十月,浙江台州府,宁海城。海上的风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桅杆,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乌云压在海平面,与浪头连成一片,像一锅煮开的铅水。
城头烽火台升起三股黑烟,直冲天际,那是倭寇大队登陆的信号——比往年早了一个月。
城楼箭窗内,李屏单膝跪地,以舌尖舔了舔被海风刮裂的唇,血腥味混着咸腥,让她想起三年前在松江砍倭寇的那一夜。
“妹子,再这么盯下去,眼珠要被海风吹成冰溜子。”身旁的老把总韩武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
他是戚家军残部,左臂在横屿之战被倭刀劈断,如今只剩空袖管在风里晃,像一面褪色的旗。
李屏没接话,只抬手,刀背敲了敲垛口,发出清脆的“叮”——那是她特有的“知道了”。
同一时辰,京城,西苑平台。万历正在听周圆讲“如何用期货思维平抑粮价”。
小皇帝手里转着一只成化鸡缸杯,杯里却不是茶,是周圆给他兑的温蜂蜜水——甜得发腻,却能让少年在龙椅上坐满两刻钟而不打瞌睡。
司礼监秉笔张诚跌跌撞撞冲进来,顾不得跪,尖着嗓子喊:“皇爷,倭寇破台州卫,宁海、桃渚、海门,连下三所!巡按急奏,请发内帑募兵!”
万历手一抖,鸡缸杯“啪”摔得粉碎,金黄蜜水溅在龙袍下摆,像一滩新鲜的鸟粪。
少年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抓住周圆袖口:“先生,如何是好?”
周圆没急着答,先弯腰捡起一片碎瓷,指腹被划破,血珠滚圆,像一粒朱砂。他盯着那滴血,脑海里迅速跑过一张现金流表:
去年清丈新增田税折银一百零四万两,其中三十万已作九边年例;内库私房钱还剩约六十万,若全投进抗倭,相当于一次性“回购”东南安全,市盈率——不,是“社稷率”极高。
他抬头,正对万历惊慌的眼,声音稳得像券商风控按下止损键:“陛下,不出内帑,不出兵,出股份。”
三日后,北京正阳门外,一座临时搭起的松木高台,上悬巨幅红绢,书“皇业平倭股份公司”。
台上,周圆青袍束带,面前摆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缸,缸口盖红绸。他左手执卷,右手拿铜锣,“当”一声锣响,穿透菜市口的人声鼎沸。
“诸位父老,今日起,朝廷发‘平倭股’,一两银子一股,按股分红,战后倭产、倭船、倭货,统统折银分利!皇上亲自作保,保本保息,绝无戏言!”
台下先是安静,随后像沸油里泼冷水,炸开了花。
绸缎庄掌柜、煤窑老板、当铺朝奉、拉车的、卖糖葫芦的……雪片般的碎银、铜钱往缸里飞。
李屏站在台侧,独臂老把总韩武托着银袋,一袋袋往里倒,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像暴雨砸在瓦面。
不到两个时辰,瓷缸已满,又抬来第二只、第三只……最后合计:收银一百二十万七千四百两,认购人数三万八千九百人——大明第一次“公募”成功。
万历在皇城楼上偷偷探头,看见那人山人海,忽然明白:原来“朕”也可以不是孤家寡人,而是最大的“庄家”。
深夜,天津卫海河口,一艘乌艚船悄悄起锚。船舱里,江南三大豪商之一的王宪斌掀帘进来,脸上再不是苏州丝业大会时的温文,而是狰狞。
他对面坐着一个倭人头目,矮小精悍,左耳缺了半块,像被狗啃过的木耳。案上摊一张海图,用朱笔圈出登州、莱州、台州三条航线。
“王桑,”倭人汉语生硬,“你出船,出火药,我们出人,合力把周圆的‘皇业舰队’沉在半道,银子对半分,如何?”
王宪斌没立即答,只掏出一张“平倭股”股票,三两银子面值,他冷笑两声,两指一搓,股票碎成纸屑,被海风卷起,像白蝶飞向黑暗的桅杆。
“沉船太便宜他,”他声音低而狠,“我要让朝廷知道,海上是谁的天下。股份?哼,让他连本带息,吐出来喂鱼!”
十月十五,大沽口。晨雾像一匹扯乱的纱,罩住港口。
三十艘新造鹰船排成雁阵,船头漆金,桅顶悬龙旗,旗下加挂“皇业平倭”小红幡——这是大明第一次出现“官督民办”的混合舰队。
周圆立在首船艏楼,仍是一袭月白直身,外罩狐皮鹤氅,腰间却悬了李屏昨夜塞给他的倭刀,刀鞘冰凉,贴着大腿,像一条随时会醒的蛇。
李屏全身山纹甲,立他右侧,60斤倭刀横放栏杆,刀背贴一排锋利鱼叉。她侧头,看周圆被海风吹得发白的唇,低声道:“爷,你晕船,不如回舱?”
周圆摇头,目光穿过雾,看着远处黑蓝的海面。“我要看着,”他轻声说,“看着银子怎么变成炮子,再变成平安。”
十月十八,台州外海横山洋。午后,东北风陡起,浪高六尺。沈家引路的乌艚船突然打出两长一短旗语,埋伏在龟背屿后的倭船蜂拥而出,共十七艘,像一把撒开的黑铁钉。
几乎同时,更远处的海平线上,出现另一片帆影——那是李屏提前安排、由戚家军旧部驾驶的“伏兵”八船,逆风斜切,像一把从侧面抡来的斧头。
炮响。第一声炮,像把天撕开一道口子,震得周圆胸腔发麻。他扶着艏楼栏杆,胃里翻江倒海,却死死盯着前方:
倭船船头架的是佛郎机铜炮,射程远,但装填慢;己方的鹰船船舷开的是“百子连珠”,近距离铁砂如雨,是他在工部连夜画出的改良图。
“左舵十五度!下帆!”李屏的声音穿透炮声,干脆得像刀剁砧板。她一脚踹开挡路的缆绳,单手抡起60斤倭刀,刀锋映着炮火,闪出橙红。
一艘倭船斜刺里逼近,两船相距不足五丈,李屏纵身跃过舷墙,半空挥刀,一刀斩断对方桅绳,风帆“哗”地罩下,把倭兵裹成粽子。她落地顺势滚翻,刀随身转,血泼在帆上,像一幅即兴泼墨。
周圆死死抓着栏杆,指节青白。他看见己方一艘鹰船被佛郎机炮拦腰击中,木屑飞起三丈高,像一场黄金色的树雨。
看见韩武独臂擎旗,站在桅顶,用牙咬开令旗,血顺着嘴角淌,却仍“呜呜”吹着哨子;
看见李屏在敌船与己船之间来回跳跃,像一道黑色闪电,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蓬血雾。
“爷!低头!”李屏的暴喝炸在耳边。周圆下意识俯身,一柄倭刀贴着头皮掠过,砍断他束发的玉簪,黑发瞬间披散。
他踉跄两步,却看见李屏背后:一名倭兵正举鸟铳,黑洞洞的铳口离她后心不足七尺。
几乎没有思考,他拔刀、跃起、挥臂——刀是昨夜李屏给的倭刀,重而锋利,刀背贴着他掌心冰凉。
刀锋划过铳兵颈侧,血喷出一道热红弧线,洒在甲板上,像给木板刷了一层新漆。
李屏回头,目光穿过硝烟,与他短暂相接,那一瞬,他读懂了她的眼神:惊讶、赞许,还有——安心。
傍晚,风停,浪静。残阳把海面染成巨大的血色镜面,漂浮的碎板、断桅、尸体,像镜面上一道道黑色裂缝。
十七艘倭船,沉十三、俘四;王家乌艚,被己方俘获。
只可惜被王宪斌给逃脱了,王家虽家大业大。但经此一役想必短时间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周圆站在艏楼,看士兵抬下一袋袋“战利品”:
倭刀、铜炮、象牙、硫磺,还有一口口钉死的木箱——那是王家与倭人勾结的账册、书信,以及“平倭股”被撕碎的股票。
他把碎片拾起两片,对在一起,恰好拼出“皇业”二字。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看,股份还在,只是换了种分红方式。”
李屏走来,甲板上留下一串血脚印。她递上一只沉甸甸的漆盒:“爷,你的‘红利’。
”盒盖打开,一排排银锭在暮色里闪着温润的光,像无数只安静的小月亮。
周圆拈起一块,指腹摩挲着底款“万历十年内库”。
忽然抬手,把银锭高高抛起,又接住,金属的凉意顺着手臂一路滑进胸腔,与心跳合奏成同一频率。
“回航。”他轻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温柔,“把船、把银子、把俘虏,一并带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