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青灯烬灭,余生孤念
半个月后,太后寿诞,长安城披红挂彩。
靖王府里,萧珩换上一品亲王朝服,玄色蟒袍,玉带金冠,镜中人眉目冷峻,看不出半分喜色。
林殊在一旁候着,欲言又止。
萧珩对着铜镜理了理袖口,淡声道:“想说什么就说。”
林殊咬了咬牙:“王爷,今日宫宴,沈姑娘那边……”
“地窖里备足了炭火吃食,够她撑过三日。”萧珩转过身,看着他,“我走后,你守在府里,任何人不得入内。若有人硬闯,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殊跪下:“属下明白。”
萧珩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隔着重重院落,他看不见那个地窖,也看不见地窖里的人。
可他知道,她在那儿,等着他回来。
等着他带回那个消息——他要用手中所有兵权,换一个远离长安的封地,换一个能与她厮守终生的未来。
“阿念,等我。”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寿宴设在太和殿,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萧珩坐在席间,目光不时掠过上首的皇帝。
陛下面带笑意,与太后说着什么,一派母慈子孝的太平景象。
萧珩握着酒盏,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太后高兴,等陛下开怀,等满朝文武都在的时候,他要当众跪下,交出虎符,交出他手里的一切。
他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他萧珩,愿用半生心血,换一个安宁的封地,换一个此生再不回长安的承诺。
到那时,陛下便是不愿,也无法当众驳回。
太后寿诞,万国来朝,天家颜面,容不得他拒绝。
萧珩垂下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丝竹声渐歇,舞姬退下,有内侍上前,宣布下一个环节——宫女献茶。
这是太后寿诞的惯例,由宫中精心挑选的宫女,为太后和陛下献上寿茶,以表孝心。
萧珩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去。
十二名宫女鱼贯而入,身着统一的绯色宫装,手持茶盏,低眉顺眼,步履轻盈。她们走到御前,齐齐跪下,为首那人捧着茶盏,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萧珩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忽然定住了。
那个为首的宫女。
她的侧脸,她的身形,她低垂的眉眼——
萧珩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不可能。
她在王府地窖里,好好的,安全的,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可那眉眼,那轮廓,分明是——
宫女抬起头,双手捧着茶盏,递向御座上的皇帝。
灯火通明,将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沈念。
萧珩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那双手忽然一翻,茶盏落地,碎成齑粉。
与此同时,一道寒光从袖中滑出,直刺皇帝心口。
“有刺客——!”
尖叫声四起,满座哗然。
萧珩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伸手去挡那一刀。
然后,刀锋刺入他的手臂。
鲜血溅出,染红了玄色的蟒袍。
萧珩顾不上疼,他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盯着这张他刻在心上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念看着他,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
然后,禁军冲进来了。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沈念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寡不敌众。
萧珩想冲上去,却被几个内侍死死拉住。
“王爷!您受伤了!不能过去!”
萧珩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按住,看着她被卸下手中匕首,看着她被人押着跪在地上。
皇帝惊魂未定,捂着胸口,脸色铁青。太后吓得昏了过去,满殿的妃嫔贵妇哭成一团,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大胆贱婢!”皇帝指着沈念,手指发抖,“谁派你来的?!”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凉,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没有人派我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我自己要来。陛下杀我满门,我取你性命,很公平。”
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你是镇国候府余孽?!”
沈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皇帝勃然大怒:“来人!把这逆贼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且慢!”
萧珩的声音,在满殿的嘈杂中响起,清冷而决绝。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他。
萧珩挣开内侍的手,走上前,跪在皇帝面前。
“陛下。”他叩首,声音低沉,“臣斗胆,求陛下开恩。”
皇帝看着他,目光阴晴不定:“萧珩,你疯了?她刚才要杀朕!”
萧珩没有抬头,一字一句道:“臣知道。可臣仍求陛下开恩。臣愿交出虎符,交出手中所有兵权,只求陛下饶她一命。”
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靖王萧珩,手握二十万边军,战功赫赫,是朝中最年轻的亲王。他交出兵权,就等于交出自己的命。
为了一个刺客?
皇帝盯着萧珩,目光复杂。许久,他冷冷道:“萧珩,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珩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臣知道。臣愿用一切,换她一条命。求陛下开恩。”
沈念看着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殿下……”她的声音发颤,“你起来,你不必如此……”
萧珩没有回头,只是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皇帝看着他,又看看沈念,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至极,让人脊背发寒。
“好一对痴情鸳鸯。”他慢慢道,“萧珩,朕念在你方才救驾有功的份上,不追究这贱婢为何还活着。但你想让朕饶她性命,痴心妄想。”
他一挥手,冷冷道:“来人,赐毒酒。”
萧珩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却被侍卫按住。他挣扎着,怒吼着,眼睁睁看着内侍端着一杯酒,走到沈念面前。
“殿下。”
沈念的声音,在他挣扎的怒吼中响起,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栖霞寺的晚钟,一下子让他安静下来。
萧珩看向她。
沈念跪在那儿,头发散乱,衣裳凌乱,脸上有血污,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那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和当年酸枣树下一模一样。
“殿下,今生缘浅,来世再续。”她轻声道,“你要好好活着,做一个好王爷,护好这天下百姓,也护好栖霞寺的青灯古佛。”
萧珩拼命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念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满是心疼,也满是决绝。
她伸手,接过那杯酒。
然后,一饮而尽。
“不——!”
萧珩的喊声撕心裂肺,在整个大殿中回荡。
他挣开按住他的侍卫,冲上去,接住她倒下的身体。
沈念躺在他怀里,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嘴角有血流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染红了他的手。
萧珩抱着她,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阿念,阿念!”他唤她,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你不许死,你听见没有?你不许死!”
沈念看着他,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
萧珩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怎么暖都暖不热。
“阿珩……”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今世……我们注定……有缘无分,愿……来世我们……就做一对……普通夫妻。”
萧珩拼命点头,泪如雨下:“阿念,你坚持住,我带你回去,我们回栖霞寺,我们去看酸枣树——”
沈念轻轻笑了,那笑容淡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萧珩抱着她,仰天长啸,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像是一头失去伴侣的孤狼,在空旷的荒野里哀嚎。
满殿的人,无不动容。
皇帝别过脸,挥了挥手。
侍卫们上前,想拉开萧珩,却被他狠狠甩开。
他就那样抱着她,跪在大殿中央,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唤到声音嘶哑,唤到再也唤不出声。
沈念死后,皇帝念及萧珩救驾之功,又因柳丞相之事朝堂未稳,最终没有治他的死罪。
只是夺了他的兵权,将他派放边疆,镇守苦寒之地,无旨不得回京。
萧珩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抱着沈念的尸体,一步步走出太和殿,走出皇宫,走回栖霞寺。
玄清师父站在寺门前,像是早已知道他会来。
她看着萧珩怀里那个人,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闪过。
“痴儿。”她轻声道,“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
萧珩跪下,声音沙哑:“师父,求您将她葬在后山的酸枣树下。”
玄清师父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好。”
沈念被葬在酸枣树下。
没有棺椁,没有祭文,没有超度的法事。
只是一抔黄土,一块无字碑,和那棵挂满青涩果实的酸枣树。
萧珩在坟前坐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看着那块无字碑,看着碑上什么都没有刻,又像是什么都刻了。
第四日清晨,他站起身,将那两块玉珏合在一起。
那是她当年还给他的那一半,和他自己留着的那一半。
两块玉珏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从未分开过。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完整的玉珏,埋在了坟前。
“阿念,”他哑声道,“等我。”
然后,他转身,下山。
林殊在山脚等着他,牵着一匹马,马上挂着简单的行囊。
“王爷,该走了。”
萧珩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方向。
晨雾缭绕,看不清那棵酸枣树,也看不清那块无字碑。
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此后经年,栖霞寺的晨钟暮鼓,依旧年复一年地敲着。
玄清师父老了,再也爬不动后山。
可每年秋天,还是会让人去酸枣树下看看,有没有落下的果子。
那棵酸枣树长得愈发繁茂,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那块无字碑。
每到秋天,红彤彤的酸枣挂满枝头,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
只是树下,再没有那个捡枣子的少女,也没有那个等在树下接她的少年。
边关的风沙很大,大得能把人的骨头都吹散。
萧珩在那里守了很多年,守成了须发斑白的老将。
他再也没有回过长安,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名字。
只是每年秋天,他会独自一人,对着西北的方向,站很久很久。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那一树酸枣红。
青灯烬,长安远。
竹马青梅终成憾。
余生漫漫,唯念一人。
生死不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