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尘埃里的草莓

傍晚六点的霞光斜斜切过书桌，将摊开的数学试卷劈成明暗两半。
闻风握着笔的手指僵了僵，油墨在草稿纸上洇出个墨点，像极了她此刻混沌的思绪。
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夹杂着母亲熟悉的念叨：“隔壁家小敏这次月考又进了前十，她妈说师范提前批的名额很稳，你可得上点心。”
她没应声，只是把试卷往灯光下挪了挪。
试卷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卷，就像她被“懂事”二字磨得失去棱角的生活——早上帮忘带作业的同桌撒谎瞒过课代表，中午替值日的组长打扫了半片走廊，刚才放学时班长说“闻风你字好看，帮全班抄下英语范文吧”，她也只是攥了攥书包带，低声说“好”。
她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刚走到客厅玄关，就听见门外传来张阿姨标志性的大嗓门，伴着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老陈在家不？刚买的砂糖橘，新鲜着呢！”
母亲连忙迎出去，闻风下意识往走廊柱子后缩了缩——她实在没力气再摆出“乖巧晚辈”的模样应付闲聊。
走廊的磨砂玻璃映出两人的身影。
张阿姨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鬓角新添的白发用黑色发卡别着，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沉甸甸的，橘子的清香顺着门缝飘进来。
母亲围着条印着蓝白格子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常年做家务磨出薄茧的手腕，正笑着接过橘子：“快进来坐，刚炒好的青菜，要不要留着吃晚饭？”
“不了不了，家里还炖着汤呢。”
张阿姨的声音透着熟络的热络，却又突然压低了些，像是怕被旁人听见，“跟你说个事，刚才在菜市场碰到老家属院的李婶，就是她孙女跟你家小风小学同学林溪一个班的那个。”
“林溪”两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闻风的耳膜。
她的脚步顿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柱子上剥落的墙皮。
十年了，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久到她以为自己快要忘记，却在听见的瞬间，清晰地想起那张带着梨涡的笑脸。
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念：“记得啊，那孩子跟小风小时候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跟小炮弹似的。后来她们家搬去南方，断了联系，这都十年了，她现在怎么样？”
张阿姨叹了口气，抬手把滑到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露出眼角细密的皱纹，语气里满是惋惜：
“唉，造孽啊。李婶说去年冬天那波流感多凶你也知道，林溪那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弱，这次没扛住……走的时候才十七岁，跟小风一般大。听说她爸妈哭晕好几次，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
玄关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橘子的清甜味，却冷得闻风浑身发颤。
她看见玻璃上母亲的身影僵住了，手里的橘子“咚”地掉在地上，滚到她脚边。
母亲弯腰去捡的动作很慢，围裙的系带垂在地上，像根沉重的绳子。
空气里炒青菜的油烟味还没散，却闷得她喘不过气。
而她自己像被钉在椅子上，视线死死盯着试卷上那道裂痕，仿佛能透过裂痕看见十年前的夏天——扎着双马尾的林溪举着本卡通笔记本跑过来，草莓图案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闻风生日快乐！这是我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不许给别人用！”
那天的风里都带着草莓味的甜，林溪说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说以后要一起考去有星星的城市。
可没过半年，林溪家就搬去了外地，临走时匆忙间忘了留联系方式，只留下这本草莓笔记本，被她宝贝地压在书柜最底层，舍不得写一个字。
“小风？你怎么了？”
母亲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她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砸在试卷上，晕开了一片模糊的墨迹。她慌忙抹掉眼泪，扯出个还算体面的笑容：
“没事妈，就是刚才笔尖划到试卷了。张阿姨，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滑坐到地上。眼泪再也忍不住，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颤抖。
十年没联系的旧友，怎么就成了“没扛过去”？
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那些藏在心里的童年碎片，突然就成了再也无法送达的遗憾。
她想起自己这两年麻木的生活，想起每天晚上对着镜子默念“明天会是新的一天”，却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走到书柜前。
书柜最底层堆着旧课本和玩偶，她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物件。
抽出来时，灰尘簌簌落下——正是那本草莓笔记本，封面的草莓图案被灰尘蒙住了颜色，边角却依旧整齐，和十年前林溪递给她时一样。
她用袖口仔细擦着封面，草莓的红色渐渐显露出来。翻开内页，全是空白的纸页，带着纸张存放多年的陈旧气息。
她突然想起林溪当年的叮嘱，喉咙又开始发紧。犹豫了片刻，她把笔记本放在书桌的角落，就在那道霞光刚好能照到的地方。
夜深时，父母已经睡熟，她趴在书桌上刷题，眼角的余光总不自觉地瞟向那本笔记本。
就在她揉着酸胀的眼睛抬头时，忽然看见封面的草莓图案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像星星落在纸上，又像某种微弱的心跳。
她猛地凑近，红光却消失了，只剩草莓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伸手碰了碰封面，指尖传来纸张的微凉触感，却又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空白的纸页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被书写。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再定睛看去，笔记本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封面的草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刚才的红光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指尖轻轻碰了碰笔记本的封面，那触感真实而温暖，像是在触碰一个沉睡了十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