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等风降临
高二下学期的后半段,像是被人按了加速键。
五月,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浓密得遮住了整条人行道的天空。知了开始在树上叫,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声,后来就变成了一刻不停的大合唱。沈南鸢每次经过那条梧桐路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那些枝叶,想起去年秋天它们还是金红色的。时间用最朴素的方式提醒她,你已经走了这么远。
期中考沈南鸢考了年级第九,比月考进步了两名。傅西洲考了年级第一百五十一,比上次又进步了十八名。十八名,刚好跨过了他之前说的“前一百五”的门槛。成绩出来那天,沈南鸢在走廊上碰到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微的光,那是得意,但被他压住了,压成了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嘴角的弧度。
“一百五十一。”沈南鸢说。
“嗯。”
“下次就能进前一百五了。”
傅西洲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已经进了。一百五十一和一百五十,没区别。”
沈南鸢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有区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他来说,确实没区别。他不是为了那个数字,他是为了那个数字背后的东西——离她近一点。而现在他已经可以站在行政楼走廊的这头,等着她从阶梯教室里走出来,这就够了。
图书馆的英语补习一直在继续。傅西洲的单词量从最开始的不到一千,慢慢涨到了将近两千。虽然离高考的要求还有很大差距,但对于一个原来连课本都不怎么翻开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质的飞跃。沈南鸢有时候会想,如果高一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你以后会为了一个女生背两千个单词”,他大概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她知道,他没有疯。他只是找到了一个值得他认真对待的理由。
六月初,高三年级举行了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动员大会。整个学校的气氛变得紧张而肃穆,高三那栋楼拉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全力以赴,决胜高考”之类的标语。沈南鸢路过那栋楼的时候,看到高三的学长学姐们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和坚毅的表情,忽然觉得明年的这个时候,站在那栋楼里的人就是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放学后,她跟傅西洲走在梧桐路上,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明年就轮到我们了。”
“嗯。”
“你怕不怕?”
傅西洲看了她一眼,反问道:“怕什么?”
“怕考不好,怕去不了想去的学校,怕……”她顿了一下,没有把“怕跟你分开”说出来。但她觉得傅西洲看她的眼神表明他听懂了。
“你怕的不会发生。”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它不发生。”
沈南鸢低下头,看着自己在路面上移动的脚步。他的话总是这样,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拔不出来。他说“我会让它不发生”,不是“我希望它不会发生”,不是“它可能不会发生”,而是“我会”——主动的、确定的、有力量的。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像放一颗糖在嘴里,慢慢化。
六月下旬,期末考试的时间定了下来。高二的最后一场考试,考完之后就是暑假,暑假之后就是高三。沈南鸢把倒计时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了书桌前面的墙上。上面写着“距期末考试X天”,每天都划掉一天。她妈妈看到那张便利贴,以为她突然变得很用功,其实她只是想让自己对时间的流逝有更清晰的感觉。
她想抓住高二剩下的每一点时间。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发生了一件让沈南鸢没有想到的事情。
那天她跟傅西洲在图书馆补完英语,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傅西洲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硬壳封面,看起来有些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这个给你。”他说。
沈南鸢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幅画,画的是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背着一个书包,微微侧着头,好像在等什么人。画面的右下角写着一行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七号。
她抬头看了傅西洲一眼。
“再看。”他说。
她继续往后翻。第二页,画的是教学楼走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一个女生的侧影被画在光影的交界处。第三页,操场边的栏杆,一个女生站在远处,手里拿着一瓶水。第四页,桂花树,第五页,校门口的花坛,第六页,梧桐路……她越翻越快,心跳也越来越快。
最后一页,画的不是风景,而是一双手,十指相扣,两只手,一大一小。画面下面写着一行字:“从一开始,就在看你。”
沈南鸢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傅西洲坐在对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静静地坐着,等她消化完这一切。
过了很久,沈南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
“你从去年九月就开始画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差不多。”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傅西洲想了一下,说:“早了你不会要。”
沈南鸢被他这句大实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说得对。去年九月,如果他把这个笔记本给她,她大概会吓得当场跑掉。那时候的她连多看他一眼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完全不可能接受这样一个沉甸甸的、记录着几个月注视的本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是他的女朋友,他可以把这个本子给她了。
“这里面画了多少张?”沈南鸢问。
“三十七。”
“三十七张,从去年九月到现在?”
“嗯。”
沈南鸢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三十七张。三十七次他用目光捕捉她的影子,三十七次他拿起笔把那些瞬间定格在纸上。她以为自己是那个一直在看的人,以为自己是那个偷偷喜欢的人,以为自己是那个把秘密藏在38.6℃里的人。但在这个笔记本面前,她的那些秘密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他看得不比她少。他只是不说。
沈南鸢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一个抱住了珍贵宝物的守财奴。她看着傅西洲,他也看着她。窗外的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钢笔画出纵横交错的枝丫,像一个人的掌纹,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页白纸。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上,像一条安静的分界线,又像一座连接彼此的桥。
“走吧。”傅西洲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膀。
沈南鸢抱着笔记本站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笔记本放回桌上,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字。
傅西洲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打开之后,是一幅画。画得没有他的好,线条有点歪,颜色也涂得不太均匀。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一片天空,一大朵云,和一只正在上升的风筝。风筝的线很长很长,从天上一直延伸到画面底部,握在一只手里。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等你的风,吹了很久。”
傅西洲看着这幅画,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南鸢开始后悔自己画得太丑了,正要伸手把画拿回来的时候,他忽然把画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口袋。
沈南鸢看着他这个动作,鼻子又酸了一下。
“你画得很丑。”他说。
“那你还放口袋里?”
“丑也要。”
沈南鸢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带,实际上是在忍眼泪。她不想在他面前哭,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不是难过,是一种积累了一整个学年的、所有的等待和试探和患得患失终于落了地的、又酸又涨的感觉。
苏晚曾经问她,你怎么确定你就是喜欢傅西洲的?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确定,是因为她愿意把自己画得最丑的画送给他,而他愿意把它收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期末考试的铃声在七月上旬敲响了。
两天的考试,沈南鸢发挥稳定,没有超常也没有失常。她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哪里,该拿的分都拿到了,不该丢的也没丢。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她没有像上学期期末那样深呼吸,也没有在心里做什么总结。她只是觉得——结束了,高二结束了。
傅西洲在行政楼走廊的东头等她。他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像一个等公交车的乘客。看到沈南鸢走出来,他直起身,朝她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沈南鸢问。
“英语能上七十。”
沈南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七十,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目标。从上学期的六十出头,到现在的七十,中间隔着一整个学期的单词背诵和阅读理解练习,隔着她每周两次的督促和他在图书馆里强打精神的那些午后。
“那总分呢?”
“一百三左右。”
一百三,比期中又进步了。沈南鸢算了算,一百三十名大概是第一考场隔壁的隔壁,离她还是有一段距离,但比最初已经近了太多。她看着他,想说“你真厉害”,但觉得这句话太轻了,配不上他这几个月的努力。她换了一种说法。
“下学期,你在第二考场,我在第一考场。中间只隔一条走廊。”
傅西洲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夏天的光。他没有说话,但沈南鸢觉得他什么都说了。
期末考试的成绩在放假前三天出来了。沈南鸢年级第十,傅西洲年级第一百二十八。一百二十八,英语七十一分,数学一百四十八分。沈南鸢看到他的成绩单的时候,比自己考了年级第一还高兴。她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晚的时候,苏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他真的在为你改变”。沈南鸢想说“他是为了他自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苏晚说得对,他是在为她改变,因为“跟她一起毕业”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他想要的东西。
散学典礼那天,沈南鸢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花坛旁边的玉兰树已经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投下一大片浓荫。她站在花坛旁边等傅西洲的时候,忽然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不认识他。
不,不对。去年这个时候她认识他,但他还不知道她。
一年的时间,从陌生人到同学,从同学到朋友,从朋友到恋人。听起来很长,但回头看又觉得太短了,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把每一个瞬间都记住,就已经被推到了下一个路口。
傅西洲从校门口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和深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些拒人千里的距离感,多了一些属于夏天的清爽。沈南鸢看着他从阳光里走过来,忽然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
“你今天真好看。”她说。
傅西洲看了她一眼,耳朵尖红了一点。他没有说“谢谢”或者“你也是”,而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七月的阳光很烈,但他的手还是凉的,像一块被放在阴凉处的玉石,触碰到她的皮肤时带着微微的凉意。
两个人走进教学楼,在走廊上碰到了苏晚和周砚。苏晚正在跟周砚争论什么东西,看到他们走过来就停下来了,目光落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然后对周砚说了一句“你看人家”。周砚笑嘻嘻地说了句“我们也可以啊”,苏晚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四个人站在走廊上聊了几句,话题从暑假计划聊到高三展望,从高三展望聊到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周砚说他想去北京,苏晚说她想去上海,沈南鸢说还没想好,傅西洲说“跟着她”。苏晚和周砚同时沉默了一瞬,然后苏晚拉着周砚说“我们走吧,这里太亮了”。
暑假开始的那天晚上,沈南鸢跟傅西洲通了个很长的电话。
他们聊了很多,从高一的第一次见面聊到高二的梧桐树和走廊,从38.6℃聊到那个笔记本,从英语补课聊到傅西洲做的那只风筝。沈南鸢躺在床上一件一件地说,傅西洲在电话那头“嗯”“嗯”地应着,偶尔多说几个字。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注意到我是什么时候吗?”沈南鸢问。
傅西洲没有立刻回答。她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吹过的声音,大概是他站在阳台上。
“九月十七号,下午,走廊上,你的书包带子掉了。”
沈南鸢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记得那个黄昏。她也记得自己在那个瞬间注意到了他。两个人竟然在同一个时刻注意到彼此,像两条从未交汇过的河流,在同一个转弯处,同时看到了对方。
“我也是那天注意到你的。”沈南鸢说,“那天你从八班教室出来,帮我扶了一下书包。”
“我知道。”
“你知道?”
“你那时候在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的。”
沈南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用手指按了按眼角。她想起那个黄昏,想起走廊上那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想起傅西洲帮她扶住书包带子的那只手。她以为那是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单方面的、隐秘的注视。但原来不是。原来在所有她偷偷看他的那些时刻里,他也在看着她。她把38.6℃当成秘密藏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画她的速写了。
“傅西洲。”
“嗯。”
“你那时候就在看我,为什么不找我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傅西洲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被风吹散的温柔。
“怕你不理我。”
沈南鸢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以为他会说“没想好怎么说”或者“没到时候”,但他说的是一句听起来有点笨的、完全不属于他平时风格的“怕你不理我”。她想象不出来傅西洲害怕任何事情的样子,但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在要不要跟她说话的这件事上,犹豫了。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他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不是因为傅西洲有多好,而是因为她在十七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让她愿意把所有的勇敢都用上的人,而那个人恰好也在等她。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沈南鸢问。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最后等到了。”
夏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白色的、鼓满了风的帆。沈南鸢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街道。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和远处传来的狗吠。
她想,青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一个人走在前面,另一个人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不敢出声,怕惊动了那阵还没到来的风。然后有一天,风来了,吹过所有的山丘和山谷,吹过所有的犹豫和胆怯,把两个人吹到了同一个地方。
她低下头,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傅西洲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
“沈南鸢,高三一起努力。”
她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风还在吹,把夏天的热气吹散了一些。沈南鸢靠在床头,把那个存了一整个学年的加密相册打开,从第一张图翻到最后一张。走廊上的夕阳,聊天记录的截图,梧桐树下的相遇,那颗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他送的暖手宝和书,三十七张速写里她最喜欢的那一页——所有的画面像一部默片,无声地讲述了一个关于等待和降临的故事。
她把手机锁屏,放到枕头旁边。窗外的风还在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抚摸着这个夏夜的每一片叶子和每一个沉睡的人。
沈南鸢闭上眼睛。
她等到了她的风。从十七岁的秋天到十八岁的夏天,从走廊上那个不经意的对视到此后的每一分每一秒,这阵风穿过了所有的时间,终于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里,稳稳地吹在了她的生命里。
不再需要38.6℃的暗语,不再需要假装偶遇的借口,不再需要在QQ空间里藏起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他就在那里,在她身边,在每一个她要经过的路口,在每一个她需要回头的时刻。
风会一直吹。而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