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落霞孤鹜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秋季社会实践活动,地点是城郊的一个生态园。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沸腾了,因为这意味着可以有一天不用上课,不用写卷子,不用听李老师念叨“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沈南鸢对这个活动的态度是中性偏冷淡。她不喜欢集体活动——不是不喜欢同学,而是不喜欢那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几点集合,几点出发,几点吃饭,几点回来,每一项都写在通知单上,连上厕所的时间都预留好了。她觉得这种“放松”比上课还累,上课至少还能发呆,而社会实践活动要求你时时刻刻跟着队伍,不能掉队,不能单独行动,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但苏晚很开心,开心的理由跟大部分女生一样——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不用穿校服。
“南鸢,你明天穿什么?”苏晚在课间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随便穿穿。”
“随便穿穿不行!我跟你说,八班也去同一个地方,我打听到了。”苏晚眨了眨眼,语气暧昧。
沈南鸢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八班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没什么关系,就是随口一说。”苏晚拖长了音调,笑得很欠揍。
沈南鸢不理她了,低头翻英语书,假装在背单词。但她的脑子已经不在这本英语书上了,而是飘到了衣柜前面。明天穿什么?这个问题她本来觉得不重要,现在忽然变得很重要了。八班也去。傅西洲也在。她不想穿得太刻意——那样太明显了,但又不想穿得太随便——那样太对不起这个难得的机会。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衣柜翻了个遍。她的衣服不多,大多是素净的颜色,白色、浅蓝、米色、藏青,款式也偏保守,是她妈妈喜欢的风格。她试了三套,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配深蓝色的牛仔裤,简洁大方,不会出错,也不会太引人注目。她把衣服挂在椅子背上,看了好一会儿,又把毛衣换成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
浅粉色。她很少穿这个颜色,觉得太嫩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她觉得这个颜色顺眼了很多。
换完了又觉得太刻意,重新换回奶白色。
如此反复了三四轮,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妈妈在外面敲门问“你作业写完了吗”,她才终于定下来——还是奶白色。至少不出错。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两辆大巴车停在学校门口。三班坐一号车,八班坐二号车,但两个班的出发时间一样,所以停车场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穿着便装的学生,叽叽喳喳像一群出了笼的麻雀。沈南鸢背着一个小双肩包,跟苏晚一起排队上车。经过八班队伍旁边的时候,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傅西洲。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
大巴车发动以后,苏晚戴上耳机开始看综艺,沈南鸢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从高楼变成树木,从水泥路变成土坡。生态园在城郊,开车要一个多小时,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大片大片的金黄色从车窗前掠过,像一条流动的河流。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梧桐树,天空,远处模糊的电线杆。她想发一条说说,但又不知道该配什么文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只打了两个字:“路上。”
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就有一个人点了赞。她点开来看,是一个她不认识的QQ号,头像是纯黑色。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傅西洲。他怎么会看到她的说说?她跟他不是好友,按道理看不到她的动态才对。沈南鸢盯着那个黑头像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反应过来——她发的是公开说说,任何人都能看到。也就是说,傅西洲可能在某个时刻搜索过她的名字,或者通过别的途径点进了她的空间。
这个想法让她整张脸都烫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把手机扣在腿上,好像那个黑色的头像会从屏幕里跳出来一样。
苏晚察觉到她的异动,凑过来问:“怎么了?”
“没事。”沈南鸢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心跳得像擂鼓。
大巴车在生态园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两个班的学生鱼贯而下,在导游的带领下排队入园。生态园很大,有湖,有果园,有拓展训练区,还有一块专门用来野餐的大草坪。三班被分到的路线是先参观果园再去湖边,八班正好反过来。
听到这个安排,沈南鸢在心里说了一句“谢天谢地”。不是因为她不想见到傅西洲,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不太对,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再见到他可能会出问题。
果园里种的是橘子和柚子,十月中旬已经挂果了,青黄不接地挂在枝头,还不到采摘的时候。同学们在果园里跑来跑去拍照,沈南鸢站在一棵柚子树下面,仰头看那些沉甸甸的果实,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她在想那个黑色的头像。
傅西洲为什么会看她的空间?是偶然刷到的,还是专门去搜的?如果是专门去搜的,那就意味着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并且有主动了解她的意愿。这个推测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但紧接着她又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也许他只是闲得无聊,随手点了一下附近的人,或者从别人的转发里看到的。
她正纠结着,苏晚突然从背后拍了她一下。
“南鸢,快看那边。”
沈南鸢顺着苏晚的手指看过去,整个人僵住了。
果园和湖之间的那条石板路上,八班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走过来。导游举着旗子走在最前面,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说笑声隔着一整片草地都能听到。傅西洲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跟前面的人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像一个不合群的标点符号,游离在整段句子的末尾。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远处的什么地方,表情是那种他一贯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冷淡。
沈南鸢的目光牢牢地锁在他身上,就像一块铁被磁石吸住了,怎么也挪不开。
她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课本,封面看起来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看不清楚是什么书。她把身子微微侧了一下,想看清书名,但距离太远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像。
两个队伍在石板路上交错而过。三班往果园深处走,八班从果园出来往湖边走。擦肩的一瞬间,沈南鸢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捏了一下,收紧,再收紧,紧到呼吸困难。她低下了头,假装在看路边的杂草,用余光捕捉傅西洲的侧脸。
他没有看她。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跟从任何一个人身边走过去没有任何区别。步伐不快不慢,目光不偏不倚,就像她只是路边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沈南鸢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本来就是这样”,然后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班被安排在同一片草坪上自由用餐。这大概是学校故意的,不同班级之间交流一下感情,属于社会实践活动的“社交意义”。大部分人都自带零食和便当,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交换食物,大声说笑。
沈南鸢和苏晚找了个稍微偏僻一点的树荫坐下,铺开餐垫,把带来的三明治和水果摆出来。苏晚的妈妈给她做了酱牛肉和凉拌黄瓜,装在保鲜盒里,打开盖子香气就飘了出来。隔壁几个同学闻着味就凑过来了,苏晚大方地分了一圈,餐垫上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沈南鸢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用眼睛扫了一圈草坪。
傅西洲没有跟任何人坐在一起。他一个人坐在草坪边缘的一棵银杏树下,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手里还是那本书。他的午餐是一个面包——就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最便宜的红豆面包,包装袋撕开了,他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吃,吃得很慢,好像在吃一件不太好吃但不得不吃的东西。
沈南鸢手里的三明治忽然就不香了。
她不知道傅西洲为什么一个人坐着,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只吃一个面包。这些事跟她没有关系,她心里清楚得很,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也许他忘了准备午餐,也许他不喜欢跟别人一起吃,也许他就是那种独来独往的性格,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你真的不去?”
“去什么?”
“去跟他说话啊。”苏晚把嘴里的黄瓜嚼得嘎嘣响,“你都看了人家一上午了,我都替你累得慌。”
沈南鸢被噎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起来:“我没有。”
“行,你没有。”苏晚翻了个白眼,“那我问你,你QQ空间那条说说,38.6℃是什么意思?”
“都说了是歌词。”
“什么歌?唱给我听听。”
沈南鸢沉默了。她不擅长撒谎,尤其是在苏晚这种火眼金睛的人面前。苏晚也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从餐垫上拿起一个橘子剥了起来。
沈南鸢低下头,捏着自己手里那个没怎么动的三明治。她想解释什么,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得苍白无力。她能说什么?说她喜欢一个几乎没跟她说过话的男生?说她每天经过八班门口的时候心跳都会加速?说她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今天该穿什么衣服,就因为他也会来?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这些话说出来之后就变成了一个真的故事,而不仅仅是一个只存在于她脑子里的秘密。秘密可以随时销毁,但故事一旦说出口,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看着远处银杏树下的那个人,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她打开QQ音乐,在搜索栏里输了一行字。她翻了几首歌,都没有找到那种感觉,直到她点进一首老歌的评论区,看到一个用户的ID——那是一个随机生成的数字组合,没有任何意义,但在那些数字的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温度符号。
38.6℃。
沈南鸢的瞳孔微微放大了。那不是她的号,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的平台上用过这个数字。但那个温度符号和数字的组合方式,跟她空间里那条说说的写法一模一样。
她点进那个用户的主页,发现是一个空号,没有头像,没有签名,没有动态,什么都没有,就像专门为了某个目的注册的一个账号,用完之后就废弃了。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再次看向银杏树下。傅西洲已经吃完了面包,正在翻他那本书,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似乎在仔细地读。阳光打在他身上,银杏叶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那些金色的光斑随着风轻轻地晃来晃去。
她想起了一件事。上周她在QQ空间发了那条38.6℃的说说,点赞的人里有一个黑色头像。她不认识那个号,也没有在意,以为只是一个路过的人随手点的赞。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个黑色头像跟这个空号之间,也许存在着某种联系。
她不敢往下想了。因为再想下去,就会得出一个结论——一个她既期待又害怕的结论。
下午两点,集合返程。沈南鸢上车之前发现自己的水杯落在了湖边——就是中午吃午饭的那片草坪旁边的湖。她跟苏晚说了一声,一个人跑回去找。湖边的草坪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远远看到自己的水杯还搁在之前坐的那块石头旁边,松了口气,走过去拿起来。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愣住了。
傅西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本封面已经磨旧了的书,正看着她。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橙色的光里,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湖水的光,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你东西掉了。”他说。
沈南鸢低头一看,自己的校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套口袋里滑了出来,正躺在她和他之间的草地上。她弯腰去捡,弯到一半的时候,他也同时弯下了腰,两个人的头顶差点撞在一起。
沈南鸢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傅西洲倒是没什么反应,直起身来,手里已经拿着她的校牌。他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和名字,把校牌递过来。
“沈南鸢。”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沈南鸢接过校牌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一种从耳膜蔓延到全身的酥麻。她从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过,也从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陌生过。
“谢谢。”她听到自己说。
傅西洲点了下头,把书夹在腋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角度夕阳刚好打在他半张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你一直在看我。”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南鸢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她想否认,想说“我没有”,想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掩饰这一个月以来所有不合时宜的目光。但她的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傅西洲没有等她的回答。他说完那句话就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他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无关紧要的话。
但沈南鸢知道不是。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校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个薄薄的塑料卡片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也许是她自己的温度,她已经分不清了。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他知道。
傅西洲知道她在看他。
这一个月以来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不经意、所有的假装偶遇,他全都知道。他不是没有看到,他只是选择了不说。而今天,他选择说了。
沈南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大巴车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来的。苏晚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模糊,退到看不清。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是她不熟悉的表情——不是慌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
秘密不再是秘密了。
至少在那个人面前,38.6℃的伪装已经碎了。他看穿了她的掩饰,看到了藏在那个温度符号后面的全部真相。他没有追问,没有嘲笑,甚至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回应。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走了,把所有的混乱和不安都留给了她。
沈南鸢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不丢人。
喜欢一个人不丢人。被他看出来也不丢人。丢人的是,她没有勇气承认——至少现在还没有。但她想,总有一天她会有的。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更久更久的以后。到那个时候,她会站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38.6℃是什么意思,那些不经意的偶遇是什么意思,所有说不出口的、藏不住的、烧得她坐立不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在这个“总有一天”到来之前,她只能继续等。
大巴车发动了,窗外的银杏树开始往后退。沈南鸢睁开眼,看到远处那棵银杏树下已经空了,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在地面上打着旋。
她打开手机,点进QQ空间,把那句“38.6℃”的说说从头看了一遍。下面一共有十三条评论,大部分都是问她是不是发烧了,只有一个人没有评论,只点了一个赞。
黑色头像。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空间,打开了音乐播放器。她找到之前听过的那首《等风》,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正好盖住大巴车发动机的声音。
第一句歌词响起来的时候,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