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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羊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89316 字

第四章:无人知晓

更新时间:2026-05-11 13:31:12 | 字数:3974 字

社会实践活动的第二天,沈南鸢到学校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早到。也许是想在进教室之前先经过八班门口看一眼,也许只是睡不着。昨晚她几乎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傅西洲说的那句话——“你一直在看我。”每一个字的音调、停顿、语气,她都反复咀嚼了不下百遍,咀嚼到那五个字变得像一句咒语,每一遍念出来都有不同的含义。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觉得烦,为什么要说出来?如果他不在意,为什么要指出这件事?如果他只是随口一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为什么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

这些问题像一团打了死结的毛线,她怎么理都理不清。

苏晚到学校的时候,看到沈南鸢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惊讶得眉毛都快飞到额头上去了。

“你今天吃错药了?”

“起早了。”沈南鸢头都没抬。

苏晚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在湖边,傅西洲跟你说什么了?我看到你们站在一起说话。”

沈南鸢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想到苏晚看到了。那个角度、那个距离,苏晚应该在大巴车附近,怎么可能看到湖边的事情?

“没什么,他帮我捡了校牌。”她说的是实话,只是省略了后半句。

“就这?”苏晚明显不信。

“就这。”

苏晚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她坐下来开始翻书包找作业,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沈南鸢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对。

嘴硬是沈南鸢最突出的性格特征之一。她从小就是这样,心里翻江倒海,脸上波澜不惊。她妈妈说她“冷”,班主任说她“沉稳”,苏晚说她“闷骚”。她觉得这些评价都对,也都不对。她不是不想表达,而是不知道怎么表达。那些汹涌的情绪在她心里酝酿了很久,等到要冒出来的时候,会突然卡在喉咙里,变成一段无声的空白。

就像昨天在湖边,傅西洲说“你一直在看我”的时候,她明明可以说“是,我在看你”,或者开个玩笑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甚至可以说“你想多了”然后转身走掉。随便哪一句都比沉默好,但她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把这种表现归结为“不够勇敢”。

接下来的几天,沈南鸢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她不再刻意避开八班门口那条走廊了,但也不像之前那样故意往那边走。她让自己恢复了正常的上学路线,该走哪儿走哪儿,只是走到八班门口的时候,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

傅西洲没有再跟她说过话。

他甚至没有再看过她。至少她没有捕捉到他的目光。每次她看过去的时候,他要么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要么在低头看书,要么趴在桌上睡觉,总之没有一次跟她对视。这让沈南鸢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湖边那段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也许只是她做的一个梦,梦醒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但校牌上那个已经模糊了的指纹告诉她,那不是梦。

十月的最后一周,学校举行了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次月考。这次月考的考场安排跟上次不一样,沈南鸢被分到了科学楼的第二考场,跟她同考场的大多是其他班的同学。她拿到考场名单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在倒数第三行看到了一个名字。

傅西洲。八班。考号是278。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科学楼第二考场,那是物理实验室改的临时考场,座位是单人单桌,按照考号顺序排列。她的考号是256,傅西洲的考号是278,中间隔着二十多个座位,一个在最左边那一列,一个在最右边那一列。

坐不到一起,但至少在一个教室里。

这个小小的巧合让沈南鸢的心情好了整整一天。苏晚说她嘴角带笑的样子很奇怪,问她是不是中彩票了,她说没有,只是觉得今天的天气不错。苏晚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表情写满了“你在逗我”。

考试那天早上,沈南鸢比平时更仔细地检查了文具袋。2B铅笔削好了,橡皮擦干净了,黑色签字笔准备了整整三支,连直尺和圆规都重新擦了一遍。她妈妈看到她这副架势,以为她对这次月考格外重视,还夸了她一句“终于知道用功了”。

她不好意思说,她只是在为跟傅西洲在同一个考场这件事做准备。不是要做什么,她什么都不会做,甚至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她就是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最好,好像这次的考试不只是做题,还有另一层她说不清楚的意义。

科学楼在校园的最西边,一栋灰白色的旧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的时候叶子变红,整栋楼像披了一件枣红色的外衣。物理实验室在三楼,沈南鸢到的时候,考场还没开门,走廊上已经站满了等待入场的考生。她站在人群里,假装在看手里的笔记本,实际上在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

他没有来。或者来了但混在人群里她没有看到。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等他出现,但事实就是如此——她在等。从进入科学楼大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在自动搜索傅西洲的身影,像一个设置好的雷达,不放过任何一个高个子、黑头发的男生。

考场门开了,考生们鱼贯而入。沈南鸢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好,把文具袋放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物理实验室的窗户很大,正对着校园西边的一片小树林,光线很好,下午的时候会有很美的夕阳——这是她在考试开始之前胡思乱想的内容。

第一场考语文。她对语文最有把握,作文也从来不愁写不够字数。但这次考试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走神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不是因为题目太难,而是因为她的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教室右边扫。傅西洲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他半个侧脸和一个肩膀。他没有在答卷,而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监考老师在教室里来回走动,经过傅西洲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提醒他抓紧时间。但傅西洲好像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慢慢地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填了几个空,然后又放下了笔。

沈南鸢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告诉自己集中注意力。这是在考试,不是在看电影,她不能因为一个人把整场考试搞砸了。她把目光钉在自己的卷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题,强迫自己进入状态。

这个方法奏效了大约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她做完了阅读理解,正要看文言文的时候,忽然听到从教室右边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笔帽掉在地上的声音。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替她的眼睛完成了工作。她听到了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很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像是说了句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沈南鸢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傅西洲那边的动静引起了一小片骚动。有人在笑,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考场里还是显得很突兀。监考老师咳嗽了一声,骚动就平息了。

考试结束后,沈南鸢收拾文具袋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两个女生在小声议论。

“八班那个傅西洲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刚才他不是把笔帽掉地上了嘛,弯腰去捡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女生的答题卡,那女生的表情可精彩了。”

“不会吧?他抄别人的?”

“不是抄,就是看了一眼。但你说他一个八班的,平时都不怎么听课,看答题卡有什么意义?又看不懂。”

两个女生笑了一下,收起东西走了出去。

沈南鸢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文具袋的拉链,指节发白。她不知道那两个女生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直觉觉得不对。傅西洲不是那种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但她就是知道。那种人会在校门口替低年级的学生挡混混,会顺手帮一个女生捡起掉落的书包,会在你看他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看你一眼——那种人不会在考场上偷看别人的卷子。

但她的“确定”没有任何依据。她甚至没有跟傅西洲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她对他的了解全部来自走廊上的匆匆一瞥和贴吧里真假难辨的帖子。她有什么资格说他“不是那种人”?

她走出考场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傅西洲。他靠在扶手上,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在看,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旁边站着一个八班的男生,正跟他说着什么,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看起来完全没有在听。

沈南鸢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傅西洲的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非常短,短到沈南鸢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但是紧接着,傅西洲旁边的那个男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用胳膊肘捅了捅傅西洲。

傅西洲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拨开,重新低下头看手机。

沈南鸢加快脚步走下楼梯,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好,但心跳出卖了她。她知道那个男生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她不知道那个男生会不会到处说,也不知道傅西洲会怎么回应。她唯一知道的是,她跟傅西洲之间那一层原本就不存在的窗户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回到教室之后,苏晚凑过来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了句“还行”就把话题岔开了。她拿出手机,打开QQ,发现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猫,昵称叫“不念则忘”,验证消息写着:“你好呀,我是八班的周砚,刚才在考场看到你了,认识一下呗。”

沈南鸢盯着这条好友申请看了几秒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想起刚才在楼梯拐角处那个用胳膊肘捅傅西洲的男生——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是个话很多的人。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个“周砚”就是那个人。

她点了“拒绝”。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打开了搜索栏,输入了傅西洲的QQ号,点了“添加好友”。验证消息那一栏,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分钟,最后只留下了两个字。

“是我。”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你好”,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就两个字。因为他说过她的名字,她知道他记得。这就够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沈南鸢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屏幕,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通过吗?会拒绝吗?会假装没看到吗?还是看到了也懒得点?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

大概过了半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你和傅西洲已经成为好友,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通过了。

沈南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苏晚在旁边喊了她三声她都没听见。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但那个弧度里的温度,比38.6℃还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