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夺嫡风起
自御花园家宴上绝地反击、反将贵妃楚娇一军,沈昭容被陛下晋为正六品常在,移居长乐宫偏殿。
长乐宫地处后宫腹地,毗邻御花园,虽仍是偏殿,却远比偏僻冷清的永和宫规整雅致。殿内陈设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案头摆着她从藏书宫借来的草木典籍,窗边那盆案头兰也被养得愈发葱郁,枝叶舒展,透着几分生机。往来宫人见她得陛下青眼,再不敢像从前那般轻慢苛待,端茶送水、洒扫庭除都愈发尽心,连路过的宫娥侍卫,见了她也都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看似终于在后宫站稳了脚跟,摆脱了任人宰割的卑微处境,可沈昭容心底却没有半分安然,反倒愈发紧绷着神经,如履薄冰。
更让她忧心的是,这几日的皇宫,早已被一股名为“夺嫡”的狂风席卷,后宫与前朝的界限被彻底打破,再无半分清净之地。
三皇子萧景恒是皇后嫡出,自幼便被皇后当作储君培养,虽才德平平,却依仗母族顾家的权势站稳了脚跟。顾家乃当朝顶级世家,历经数代经营,手握京畿兵权与部分朝堂要职,京中半数官员皆依附顾家,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热门人选。三皇子性情暴戾,好大喜功,仗着后位与母族的撑腰,在朝堂上横行无忌,动辄斥责异己;在后宫更是颐指气使,依附他的嫔妃们,便借着他的名头打压其他宫人,气焰嚣张至极。
五皇子萧景渊则与三皇子截然不同。他生母早逝,无母族外戚倚靠,自幼在宫中无人庇护,便养成了隐忍低调的性子。他常年居于皇子府,极少参与朝堂纷争,也从不涉足后宫是非,朝堂之上无世家官员依附,后宫之中无嫔妃为他美言,看似是这场夺嫡之争中最无竞争力的局外人,如同被遗忘的皇子。
可沈昭容却从宸妃林清漪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五皇子的不简单。宸妃曾隐晦提点,说五皇子“藏锋守拙,实则心有丘壑”,绝非表面那般平庸。
夺嫡之争愈演愈烈,皇后急需在后宫安插更多可靠的眼线,稳固三皇子的势力,为他争夺储位扫清障碍。沈昭容虽位份不高,却有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其一,她能近身面圣,偶尔能得陛下召见,知晓陛下的情绪与动向;其二,她与宸妃林清漪交好,而宸妃在后宫声望极高,与各方嫔妃都有往来,她能间接接触到后宫各方势力的私下往来;其三,她机敏过人,心思缜密,做事稳妥,是皇后眼中最适合安插的“隐形棋子”。
这般绝佳的人选,皇后势在必得,绝不会任由她置身事外。
“皇后娘娘掌事嬷嬷张嬷嬷到——”
沈昭容缓缓合上书卷,起身整理好身上的素色软缎宫装,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抗拒,对着殿外躬身道:“劳烦嬷嬷稍候,臣妾即刻随您动身。”
她跟着张嬷嬷一路往昭阳殿走去。沿途的宫道与往日截然不同,往日里往来的宫娥侍卫虽步履匆匆,却依旧带着几分闲适;今日却个个神色凝重,步履急促,连相互间的交谈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泄露半分朝堂与后宫的机密。宫道两侧的海棠花虽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却衬得周遭的氛围愈发压抑,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不过半柱香功夫,恢弘的昭阳殿便出现在眼前。作为皇后的寝宫,昭阳殿的规模与陈设远非永和宫可比:殿宇巍峨,红墙黄瓦,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却更显殿内的寂静;殿内焚着厚重的沉香,檀香与沉香交织,非但没有安神之效,反倒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严,让人一踏入便觉呼吸不畅。
殿内,皇后温若瑶端坐在上首的凤椅之上,一身正红绣牡丹的宫装,头戴九凤珠冠,珠翠环绕,眉眼冷冽,神色威严,周身散发着执掌后宫、独断专行的气场。她的身侧,站着几位早已依附皇后的高位嫔妃——华贵妃、贤妃、丽嫔等人,个个身着华贵宫装,神色恭敬,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沈昭容缓步走入殿内,敛衽躬身,行大礼参拜,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恭谨:“臣妾沈氏,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十足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赐座。”
宫人搬来一张矮凳,沈昭容谢恩落座,依旧垂首敛目。
皇后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上下打量了片刻,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安抚,试图软化她的立场:“沈常在,此前宫中多生事端,贵妃楚娇行事跋扈,屡次刁难于你,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如今你晋了位份,也算是在后宫有了真正的立足之地,往后更要找准自己的位置,安分立身,莫要走错路、站错队。”
“多谢娘娘体恤,臣妾感激不尽。”沈昭容连忙躬身应答,字字谦卑,句句推脱,试图表明自己无意纷争的立场,“臣妾入宫以来,始终安分守己,足不出长乐宫,不敢有半分逾越,日后也定当恪守娘娘教诲,绝不参与任何是非。”
可她的这番话,在皇后眼中,不过是故作姿态、刻意回避的托词。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语气骤然转厉,眼底的算计与强势毫无遮掩,直接撕开了温情的伪装:“安分守己是好事,可这后宫,从来都不是一味退让、闭门不出,就能安稳度日的。如今朝堂之上,三皇子与五皇子的储位之争,朝野上下皆知,你身在后宫,想必也早有耳闻,又何必刻意装作不知?”
“三皇子乃本宫嫡子,才德兼备,性情仁厚,又是嫡出皇子,乃是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后宫乃皇家内院,理当全力扶持三皇子,为他稳固后方。眼下后宫上下,皆已一心向三皇子,你也不该例外。”
沈昭容的心头猛地一沉,指尖悄然攥紧了裙摆,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她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场纷争,皇后今日召见,就是要逼她站队,逼她成为三皇子夺嫡的一枚棋子。
她没有接话,依旧垂首静坐,屏住呼吸,静待皇后的下文。她知道,此刻的沉默,是唯一能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方式。
皇后见她沉默不语,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出了此次召见的真正目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字字句句都砸在沈昭容的心头:“本宫知晓,你性子沉稳,不似其他嫔妃那般张扬浮躁,又得陛下几分青眼,与宸妃林清漪往来密切,恰好能接触到旁人触碰不到的消息。”
“往后,你便归入本宫麾下,全心依附三皇子萧景恒。为他打探传递后宫消息——陛下的心绪动向、宸妃的言行举止、后宫各方势力的私下往来,乃至嫔妃们的只言片语,你都要一一记在心里,定期暗中禀报于本宫。此事,不得有误。”
沈昭容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却强压着心底的慌乱与抗拒,缓缓起身,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却不失恭谨,试图委婉推脱:“娘娘明鉴,臣妾位份低微,见识浅薄,平日里只在长乐宫偏殿安身,极少踏出宫门,根本接触不到娘娘所说的机要消息。臣妾实在不堪此任,怕是会耽误皇子与娘娘的大事,还请娘娘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她不愿,也绝不能答应。她想要的,从来都是独善其身,而非成为任何势力的棋子,更不是拿全族性命赌一场虚无的富贵。
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凤目微眯,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一旁的高位嫔妃们,纷纷抬眼看向沈昭容,眼神各异——有嘲讽,有幸灾乐祸,更有冷眼旁观,等着看她的好戏。
“不堪此任?”皇后冷笑一声,声音冰冷刺骨,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字字诛心,“沈昭容,你入宫不过数月,却接连惹出事端。先是贵妃楚娇刁难,若不是本宫暗中压下,你早已身败名裂;后是偷盗珍宝构陷,若不是本宫念你尚有几分可用之处,你以为你能安稳活到现在,还能顺利晋位常在?”
“顾家乃三皇子母族,是当朝顶尖世家,手握京畿兵权,朝堂后宫皆有势力依附。三皇子乃是天命所归,你能依附三皇子,是你的福气,而非你可以随意推脱的选择!”
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都捏住了她的软肋,直接以她的性命、以沈家满门的安危相要挟:“你父亲沈谦,不过是个太常寺少卿,无家世、无实权,沈家满门的前程与性命,皆在你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