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身份
“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若是应下,往后有本宫与三皇子撑腰,在后宫无人再敢动你,你父亲在朝堂也能平步青云,沈家满门皆能安稳度日;若是你执意推脱、不识抬举,那此前的偷盗之罪,本宫依旧可以重新追究。届时,别说你自身难保,你沈家满门,都将为你的固执付出代价,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自昭阳殿一别,皇后逼站队的威压如同厚重阴云,死死笼罩在长乐宫偏殿,让沈昭容连日来寝食难安。
不过两日,后宫便传出消息——此前因家宴下毒被禁足昭阳偏殿的贵妃楚娇,竟被陛下解除禁足,特许出席三日之后举办的御花园牡丹赏花宴。
听闻此事时,沈昭容正低头打理窗边的兰草,指尖动作骤然一顿,心底泛起几分惊疑。
家宴下毒乃是重罪,按律本该废黜位份、打入冷宫,即便陛下念及旧情从轻发落,也该禁足半年以上,可不过短短旬日,楚娇便重获自由,能光明正大出席后宫盛宴,这绝非陛下心软,而是其背后的势力从中运作,才让她轻易摆脱了禁足之罚。
赴宴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御花园牡丹台开得极尽绚烂,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各色牡丹竞相绽放,层层叠叠的花瓣铺展如云,香气馥郁,弥漫在整个御花园。红绸缠上雕花栏杆,鎏金食案依位摆开,宫娥侍女垂手侍立,往来穿梭,一派岁月静好的祥和盛景,可台面之下,各方势力的眼神交锋,早已暗流涌动。
宴会伊始,不过是寻常的赏乐、吟诗、用膳,嫔妃们相互寒暄客套,说着虚与委蛇的场面话,暗地里却都在打量各方势力,权衡夺嫡站队的利弊。
皇后借着席间闲话,数次将话题引向沈昭容,话里话外都在逼迫她表态依附三皇子:“沈常在,前日与你说的事,你思量得如何了?后宫上下一心,方能安稳顺遂,莫要一意孤行,耽误了自身,也连累了家族。”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沈昭容身上,有嘲讽,有看热闹,有施压,让她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沈昭容连忙起身,敛衽躬身,姿态恭谨却态度委婉,再次拖延:“回娘娘,此事关乎重大,臣妾尚且年幼,仍需细细思量,不敢贸然决断,还请娘娘再宽限几日。”
皇后脸色微沉,正要出言呵斥,宸妃林清漪适时端起茶盏,轻声开口,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今日乃是牡丹赏花宴,赏花开宴才是正事,前朝琐事、后宫规矩,不如宴后再议,免得扫了陛下与各位娘娘的兴致。”
沈昭容抬手端起面前的清茶,想要抿一口平复心绪,可偏偏祸不单行,一旁伺候的小宫女本就紧张,见方才场面凝重,一时失手,手中滚烫的茶水尽数泼洒而出,大半都溅在了沈昭容的衣领与脖颈处。
“刺啦”一声,温热的茶水浸透衣料,紧贴着肌肤,沈昭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忍不住轻嘶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贵人!奴婢不是故意的!”小宫女吓得脸色惨白,当即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
沈昭容无心责罚一个惶恐的小宫女,更不想再成为全场焦点,连忙起身,温声道:“无妨,不过是些许茶水,不必惊慌。”
说着,她抬手整理凌乱的衣领,想要将湿透的衣襟拢好,偏偏鬓边的发丝被茶水打湿,几缕乌黑的长发滑落肩头,恰好遮住了脖颈后侧。她下意识地抬手,将滑落的发丝挽到耳后,这一抬手一扭头的动作,让原本被衣领遮挡、藏在颈后发际边缘的一枚朱砂胎记,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胎记色泽艳红如血,形状宛若舒展的凤尾,纹路精致,恰好落在颈后偏左的位置,肌肤白皙,朱砂明艳,对比格外鲜明,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枚朱砂凤尾胎记,自沈昭容记事起便长在颈后,家中只说乃是天生胎印,寻常无奇,她也从未放在心上,平日里皆用衣领与长发遮挡,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
而这一幕,恰好被坐在对面的贵妃楚娇尽收眼底。
楚娇原本正端着茶盏,冷眼旁观沈昭容的窘境,眼底带着幸灾乐祸,可当她看清沈昭容颈后的朱砂凤尾胎记时,手中的茶盏骤然一顿,指尖猛地收紧,骨节瞬间泛白,脸上的淡然与嘲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狂喜,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枚胎记,半晌都挪不开视线。
这枚印记,她此生都不会忘记!
眼前这枚朱砂凤尾胎记,与影阁描述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原来,这个看似普通的沈昭容,竟是影阁寻觅多年的人!
她强压着心底的滔天巨浪,生怕被旁人察觉异样,连忙垂下眼眸,端起茶盏遮住自己的脸,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身后的心腹侍女看在眼里。
从胎记惊现到楚娇暗中传信,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完成,席间众人只顾着看热闹、寒暄应酬,无人察觉这场隐秘的暗流涌动,就连一向敏锐的皇后,都未曾留
楚娇的反应太过反常,从震惊到隐秘算计,再到暗中授意侍女离去,一切都指向她颈后的胎记。而楚娇背后,正是那个害死春桃、藏在深宫暗处、势力滔天的影阁!
结合此前种种疑点:春桃遗物中诡异的鸦羽暗纹、皇后对那股势力的忌惮、贵妃屡次针对她却又留有余地、贴身金簪莫名的危险预警……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串联成线,尽数指向了这枚她从未在意过的朱砂胎记。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太常寺少卿沈谦的普通女儿,家世清白,身世简单,可楚娇的异样反应,彻底打破了她所有的认知,让她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重怀疑。
若她只是普通文官之女,为何她的胎记,会让依附影阁的贵妃如此震惊?为何影阁会苦苦寻觅带着这枚胎记的人?这枚朱砂凤尾胎记,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让沈昭容心神大乱,指尖冰凉,席间的歌舞升平、花香馥郁,再也入不了她的眼,耳边的欢声笑语,也变得格外虚幻。
她端坐在席间,脊背绷得笔直,看似平静无波,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此前她深陷后宫争斗、夺嫡漩涡,只想着自保求生,可如今,一场意外,让她的身世疑云彻底浮出水面,一股远比后宫纷争、夺嫡权谋更可怕的势力——影阁,已经通过楚娇,锁定了她。
她就像是置身于一张巨大的黑网之中,后宫争宠、皇后胁迫、贵妃算计、夺嫡纷争,都不过是这张网的表象,而她的身世、这枚朱砂胎记,才是这张网真正想要收拢的核心。
楚娇坐在对面,依旧维持着端庄的笑意,时不时与身旁嫔妃寒暄,眼神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沈昭容身上,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静待影阁指令的阴鸷。
她已然能预见,影阁得知消息后,定会迅速行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沈昭容,很快就会成为影阁的核心目标。而她,只需静待时机,借着影阁的力量,既能完成任务,又能除掉心头大患,一举两得。
宸妃林清漪看着沈昭容苍白的脸色,知晓她已然察觉异样,心中暗暗担忧。她深知影阁的手段狠辣,也隐约猜到那朱砂胎记绝非寻常,沈昭容这一暴露,无异于将自己置于影阁的刀尖之上,往后的处境,只会比之前更加凶险。
宴会依旧在继续,牡丹花开得愈发绚烂,歌舞升平,一派祥和,可沈昭容却如坐针毡。
她抬手按住胸口,贴身的金簪传来一丝温润的暖意,似是在安抚她慌乱的心神,又似是在警醒她,危机已然降临。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盏,水面倒映出自己苍白的面容,眼底满是茫然与疑惑。
二十余年的身世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到底是谁?这枚朱砂胎记究竟是何来历?影阁苦苦寻觅她,到底有何目的?
一场赏花宴,意外惊现的胎记,彻底揭开了她身世的疑云,也将她彻底推入了影阁的视线,让她原本就凶险的深宫之路,蒙上了一层更深、更致命的迷雾。
宴会散席时,暮色渐沉,夕阳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极长。
沈昭容孤身走在回宫的宫道上,晚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脖颈后的胎记仿佛还在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