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终于醒来
苏晚在医院不眠不休地守了三天三夜。困极了,就在病房角落的陪护椅上蜷缩着打个盹,稍有动静就立刻惊醒,扑到床边查看沈知衍的情况。她的脸色比病床上的沈知衍好不了多少,眼下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在望向沈知衍时,会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她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迟到的剖白,那些深埋心底、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爱意,像是在寂静的病房里打开了一个闸口。之后的时间里,她虽然不再那样激动地倾诉,却会在他床前,用轻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念一些书,说一些琐碎的事情,仿佛他只是睡着了,需要一点声音陪伴。
方诚和沈家的人来过几次,见她如此,劝她回去休息,都被她沉默而坚定地摇头拒绝。她像一头固执的幼兽,守着自己认定的珍宝,寸步不离。沈母在另一家医院的情况也趋于稳定,得知儿子的噩耗,老人哭晕过去几次,但终究是挺住了,只是精神更加萎靡,暂时无法过来。
第四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晚刚刚用棉签沾了温水,小心地润湿沈知衍干裂的嘴唇,然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被她虚虚握在掌心的、沈知衍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苏晚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脸。
沈知衍的眼皮,在晨光中,极其缓慢地、颤动了几下,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翕动。然后,在苏晚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数日的、深邃的眼眸,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初醒的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焦距,只是无意识地望着天花板。他似乎花了几秒钟,才适应了光线,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最终,有些迟钝地,落在了床边那个几乎要凑到他脸上的、苍白憔悴、泪眼朦胧的女人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后怕、以及千言万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沈知衍的瞳孔,在看清她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初醒的混沌和虚弱,但深处,却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惊讶,困惑,或许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只发出了一点微弱的气音。
苏晚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俯身,凑近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别说话,别着急,我去叫医生!”
她想抽身去按呼叫铃,沈知衍却用那只没受伤的、没打点滴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微弱力道,反手握住了她想要抽离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很轻,却让苏晚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沈知衍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看着她脸上交错的泪痕,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狂喜,眼底那丝复杂的光越来越清晰。他张了张嘴,又试了一次,这次,终于发出了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传入苏晚耳中的声音:
“……晚……晚……”
只是两个字,却让苏晚的泪水更加汹涌。她用力点头,哽咽道:“是我,是我。你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沈知衍看着她,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但脸部的肌肉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显得僵硬。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猛地一颤,挣扎着想要动一下,尤其是那条受伤的腿。
“别动!”苏晚立刻按住他未受伤的肩膀,急声道,“你的腿受伤了,刚做完手术,不能动!医生!医生快来!”
她终于按响了呼叫铃。
医护人员很快赶了过来,一番忙碌的检查。沈知衍很配合,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苏晚,那眼神里有太多苏晚看不懂的东西,让她心头发慌,又隐隐作痛。
检查结束后,医生对苏晚点点头:“沈总醒过来是好事,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平稳。但右腿的伤势很重,神经损伤的情况需要等进一步检查和复健才能评估。现在需要绝对卧床休息,避免任何移动牵扯伤口。家属注意安抚情绪,不要让他激动。”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
苏晚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沈知衍。他醒过来了,巨大的喜悦过后,一种更深的、近乎窒息的沉重,慢慢压上她的心头。她想起了医生的话——“神经损伤”、“永久性功能障碍的可能”……
沈知衍似乎也在消化着醒来后的一切。他不再试图移动,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重新落回苏晚脸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晚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中的重量,想要移开视线。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冰冷的平静:
“你……一直在这里?”
苏晚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
沈知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她疲惫不堪的脸和身上的狼狈,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覆上了一层冰封般的漠然。
“辛苦你了。”他淡淡道,语气疏离得像是面对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工,“我醒了,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他醒了,却用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跟她说话。她想起自己在他昏迷时的剖白,脸上微微发热,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不累。”她低声说,试图去握他的手,“你刚醒,需要人照顾。我……”
沈知衍却在她手指即将碰到他时,猛地将手缩了回去,避开了她的触碰。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晚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沈知衍别开了脸,不再看她,目光落在自己被高高吊起、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腿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残破的物品。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沈知衍才重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一种自嘲般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苏晚,你看到了。”
他微微侧过脸,余光扫向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无法动弹的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苏晚心上:
“一个瘸子,一个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废人。”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她,那双曾经深邃迷人、此刻却盛满了破碎冰凌的眼眸,直直地望进她骤然睁大、写满震惊和痛楚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配不上你了。”
“你走吧。”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晚的心上,将她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的希望,砸得粉碎。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故作平静下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我厌弃,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想要推开她的决绝。
原来,他醒了,不是为了重逢,而是为了……告别。
用一种更残忍、更彻底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