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星落星的晨雾总带着股金属般的冷意,黏在阿禾的粗布衣袖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她背着竹筐踏进星田时,天边刚泛起一抹灰蓝,远处部落的洞穴还沉在阴影里,只有几声孩童的呓语顺着风飘过来,轻得像星麦的绒毛。
脚下的土地带着夜露的湿润,踩上去软软的,泥土里混着细碎的星辰粉末,泛着若有若无的银灰色微光——这是星落星独有的印记,也是支撑部落生存的根基。
竹筐里装着磨得细碎的星辰碎片,是阿禾前一晚在石臼里捣了两个时辰的成果。
这些碎片泛着淡淡的银灰色荧光,触手可及的凉意中藏着致命的辐射,却是星落星唯一的“肥料”。
阿禾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星麦的根系,那些泛着淡绿荧光的幼苗不过半尺高,叶片上细密的绒毛沾着晨露,像缀满了碎钻。
它们是部落的命根子,每一株都要靠星辰碎片催生,却也时刻受着辐射的威胁,稍有不慎就会枯萎坏死。
她捻起一撮碎片,均匀地撒在幼苗根部,指尖触到碎片的瞬间,血液突然微微发热,像有细小的火苗在血管里跳动。
这是爷爷教她的法子,也是她作为星落星最后一位星农的天赋——血液里天生带着抗辐射因子,能悄悄中和星辰碎片的灼人辐射。
阿禾屏息凝神,感受着血液与辐射的无声对抗,直到指尖的凉意褪去,才松了口气,继续照料下一排幼苗。
爷爷三个月前走了,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枯瘦的手腕上布满了银灰色的星斑——那是星蚀病的终末阶段,再强大的星农也逃不过辐射的侵蚀。
“守好星田,守好部落……”爷爷的声音嘶哑得像被沙砾磨过,“记住,我们是带着希望来的。”那时阿禾跪在床边,泪水砸在爷爷的手背上,却只能重重点头。
她知道,从爷爷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整个部落的生计,就压在了她这双还带着稚气的肩膀上。
星田不大,只有十几亩,却养活了部落三十多口人。阿禾每天天不亮就会来这里,除了撒星辰碎片,还要清理杂草、疏通灌溉的石渠。
石渠是祖辈们开凿的,引着远处雪山融化的冰水,顺着田埂蜿蜒流淌。阿禾用木瓢舀起水,小心翼翼地浇在缺水的幼苗根部,看着水珠顺着叶片滑落,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心里才踏实了些。
“阿禾姐!”田埂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个半大的孩子捧着空陶碗站在那里。
最大的男孩叫阿力,今年十二岁,已经能帮着部落里的汉子们狩猎了;最小的丫头叫丫丫,梳着两个歪辫子,怀里还抱着一只瘸腿的小狗,那是她上周在荒原上捡到的弃婴。
他们都是部落里的孤儿,父母要么死于星蚀病,要么在与沙狼的搏斗中牺牲,全靠阿禾种的星麦活命。
阿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着招手:“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她走到田埂边,揉了揉丫丫的头,小姑娘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把怀里的小狗往她面前递了递:“阿禾姐,小白今天能走路了!”
那只白色的小狗确实比之前精神了些,瘸着一条后腿,却努力地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阿禾的手指。
“真厉害。”阿禾夸赞道,目光扫过孩子们空空的陶碗,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星麦的生长周期要一个月,上次收割已经过去二十天了,部落的存粮估计快见底了。
“再等等,过十天星麦就熟了,”她语气轻快地说,“到时候给你们做星麦饼,还能烤星麦穗吃,好不好?”
“好!”孩子们欢呼着散开,阿力却没走,他皱着小眉头,看着星田边缘几株有些发黄的幼苗:“阿禾姐,那几棵星麦是不是病了?”阿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三株幼苗的叶片失去了光泽,边缘微微卷曲。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指尖刚触到叶片,就感觉到一股异常的凉意——这不是缺水导致的,更像是辐射过量的征兆。
“没事,我会处理的。”阿禾安慰道,心里却泛起嘀咕。
最近的星辰碎片都是按往常的量撒的,怎么会出现辐射过量的情况?难道是荒原深处有新的碎片坠落了?
她想起爷爷生前说过,星落星的辐射并不稳定,偶尔会有陨石带着高辐射的星辰碎片坠落,一旦靠近部落或星田,就会带来灾难。
阿禾正想着,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那声音不像荒原上的沙暴那样沉闷,也不像沙狼的嚎叫那样尖锐,带着一种机械的震颤,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发抖。
她猛地抬头望去,只见一架银白色的飞船拖着浓浓的黑烟,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坠下来,尾部还冒着橘红色的火星,像一颗失控的流星,直直朝着星田的方向砸来。
“快躲开!”阿禾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大喊着冲向田埂。孩子们还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玩耍,根本没意识到危险。
她一把拉住离得最近的丫丫,又推开旁边的阿力,将几个孩子死死护在身后。
飞船掠过头顶时带起一股强劲的热风,吹得她头发凌乱,眼睛都睁不开,耳边全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下一秒,“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星田边缘的半亩星麦被飞船残骸彻底砸毁。泥土、碎石和星辰碎片飞溅到半空,又像暴雨般簌簌落下,砸在阿禾的背上,生疼生疼的。
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丫丫紧紧抱着小狗,埋在阿禾的怀里不敢抬头。
烟尘渐渐散去,阿禾松开护着孩子们的手臂,咳嗽着站起身。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疼得眼圈发红:半亩即将成熟的星麦被碾成了平地,绿油油的幼苗埋在碎石和飞船残骸下,原本清澈的灌溉渠也被堵塞,浑浊的泥水顺着田埂流淌。
那架银白色的飞船已经扭曲变形,驾驶舱的玻璃碎了一地,金属外壳被撞得凹陷进去,冒着淡淡的青烟。
“你们待在这里别动。”阿禾叮嘱孩子们,握紧了腰间防身的石斧。
这把石斧是爷爷留给她的,斧刃被磨得十分锋利,能劈开坚硬的岩石,也曾帮她躲过沙狼的袭击。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飞船残骸,脚步放得极轻,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走到飞船旁,阿禾才发现驾驶舱里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穿着银灰色的制服,肩上有一个她不认识的标志,像旋转的星系。他双目紧闭,额角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衣领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看起来伤得不轻。
阿禾犹豫了一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她心里有些矛盾,长老常说,异乡人会带来灾祸,一百年前就是星际联盟把祖先们丢在这颗贫瘠的星球上,不管不顾。
可看着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她实在狠不下心不管。
“阿禾姐,这是谁啊?”孩子们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眼里满是好奇和恐惧。
阿禾看着男人胸前的徽章,又看了看被毁坏的星田,咬了咬牙:“先把他带回部落,问问就知道了。”她弯腰,费力地将男人从驾驶舱里拖出来。男人看起来身材高大,但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别的原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阿禾背起男人,让阿力领着其他孩子跟在后面,慢慢走向部落的洞穴。
男人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脖颈流下,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照在毁坏的星田上,银灰色的碎片在泥土里闪烁,像撒了一地的碎星。
阿禾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又看了看背上的异乡人,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星落星的平静,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