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花没浇水
宋听第二次踏上后山石阶时,天色尚未完全暗透,天边还浮着一层浅灰的余辉,气温比深夜稍高些,风拂过皮肤,并无凉意。她的鞋底踩在水泥石阶上,能清晰触到表面磨损的痕迹,边缘的杂草蹭过裤脚,她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向上走。
前一夜走过的路线在她脑海里刻着清晰的印记,哪里台阶偏高,哪里路面不平,她都记得分毫不差。走到前一晚停留的那块平地时,她在老槐树下站定,没有立刻坐下,只是静静调整呼吸,让心跳慢慢平复。
四周没有多余的人声,虫鸣断断续续,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很轻。等她站定后,那些细碎的声响才从周遭慢慢浮现。和深夜不同,傍晚的声音更分散,没有那种密集的压迫感,她能轻易分辨出不同的声线。
老人的、中年人的、年轻的声音各自停在固定的位置,互不干扰。她慢慢走到前一晚听见重复话语的地方,站定后闭上眼,集中注意力分辨耳中的声响,不愿错过任何一段清晰的内容。
没过多久,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就在固定位置响起,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只是平稳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不高,每个字的间隔都差不多,像是机械复述,没有丝毫额外的变化。
说完一遍便停下,停顿几秒后再从头开始。宋听站在原地没动,安静地听了四遍,确认每一遍的内容和语调都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偏差,那句话清晰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那句话是,花还没浇。她没有立刻反应,也没在原地多留。确认了声音的内容和具体方位后,她睁开眼,转身沿石阶往下走,脚步和上山时一样平稳,没有慌乱,也没有迟疑。
走到山脚时,路边的路灯已经亮了,光线落在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马路慢慢走了一段,确保自己牢牢记住声音出现的位置,才转身往小区方向走去。
回到家时父母还没回来,客厅里静悄悄的,奶奶的针线篮依旧放在缝纫机上。篮子里的半成品衣服保持着原样,没有被动过,针脚整齐,布料平整,和奶奶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宋听放下书包,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硬壳笔记本,又翻出一支黑色水笔。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没有犹豫,直接在空白页上写下几行字,字迹工整,没有多余的涂改。
第一行是花,第二行是浇,第三行是女声,第四行是后山北侧。写完后她合上笔,把笔记本放回原处,没有对着文字多想,只是把信息记在心里,等着第二天到学校再继续处理。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后山的方向望了一眼。远处的山体已经完全隐入黑暗,那些声音隔着距离传过来,变得微弱模糊。她没有再细听,转身收拾好桌上的书本,拿出当晚的作业安静书写。
整个过程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她只是把记下的内容放在心里,等着第二天到学校后再做下一步打算,没有多余的猜测,也没有提前的设想。
第二天早上宋听和平时一样按时起床,洗漱后吃了母亲准备的早饭。她背上书包出门去学校,路上行人很多,学生和上班族各自赶路,电动车和自行车在路边穿行,环境十分嘈杂。
她没有分心留意周围的人和事,只是沿着固定路线往前走。到了学校后,她径直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看不出异常。
同桌赵一舟已经到了,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习题册,手里握着笔。他没注意到宋听坐下,依旧专注于眼前的题目。宋听把课本拿出来摆好,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等着早读开始。
早读课的内容是语文课文,全班同学一起朗读,声音整齐。宋听跟着朗读,语速平稳,没有出错。早读结束后,教室里的声音变得杂乱,同学们互相交谈,收拾桌面,准备下一节课。
宋听放下课本,侧过头看向赵一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说话。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对方听清,不会打扰到周围的同学,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赵一舟,我想让你帮我查点东西。赵一舟抬起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放下笔,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他既没有表现出好奇,也没有流露出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等待下文。
宋听没有解释前因后果,只说出了关键词:三年前,后山脚下的车祸,死者是开花店的女人。她的表述简洁明确,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把需要查询的核心信息说清楚。
赵一舟听完后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表现出怀疑,只是点了点头。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操作,点开本地新闻网页,输入对应的关键词进行搜索。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一条条新闻按时间排列。他慢慢往下翻,停在一条三年前的本地资讯上,仔细阅读内容。宋听没有凑过去看,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结果。
赵一舟看完内容,抬起头对着她复述信息,语气平淡,没有添加任何主观描述:“新闻说,三年前的晚上,后山路段有一辆车坠崖,开车的女人当场去世,年龄三十四岁。”
“她在城区开了一家花店,名字叫芳馨花店,当时是连夜去花卉市场进货。”赵一舟顿了顿,补充道,“地址在老城区的西街,店面现在还在正常营业,没有更换位置。”
宋听听完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也没有表达感谢,只是转回头。她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没有立刻展开行动,只是安静等待上课,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
上课铃声响起,两人同时停止交谈,拿出课本准备上课。整节课宋听都认真听讲,没有走神,也没有分心去想后山的事情,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才再次把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
中午放学之后,宋听没有和同学一起走,也没有立刻回家。她按照赵一舟说的地址,往老城区西街的方向走,路线清晰,不需要反复确认,只需沿着街道往前走。
老城区的街道不宽,两边都是老式居民楼,商铺一间挨着一间。人流量比新城区小,环境安静,没有太多嘈杂的声音,路面干净,行人走路的速度也相对平缓。
她慢慢往前走,留意着路边的招牌,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了芳馨花店。店面不大,玻璃门擦得很干净,门口摆着几盆绿植,里面摆满了各种鲜花,颜色繁杂,香气很淡。
宋听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是现在的店主,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打了一声招呼,态度平和,既不过度热情,也不冷淡。
宋听的目光扫过店里的花,没有停留太久,脑海里短暂地闪过母亲经营的那家花店。只是一个念头,很快就消失了,她没有继续联想,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选择上。
她没有挑选太久,指着角落里一盆长势正常的盆栽,对着店主开口:“我要这一盆。”她的语气平静,没有犹豫,也没有过多挑选,直接确定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店主走过去把花盆搬起来,简单说了一句:“好养,不用频繁浇水。”宋听没有回应,只是拿出手机扫码付钱,价格不贵,付完钱后接过花盆,稳稳地抱在怀里。
店主没有多问用途,也没有多说客套话,看着她转身离开。宋听抱着花盆走出花店,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铃铛再次轻响。她没有停留,直接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她抱得很稳,没有晃动,脚步平稳地沿着路边往前走。路上的行人偶尔会看她一眼,她没有在意,只是专注于脚下的路,不想因为分心出现任何意外。
走到后山山脚时,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光线变得柔和。宋听抱着花盆踏上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因为手里拿着东西,她走得比平时慢一点,每一步都踩稳,避免花盆晃动。
石阶的纹路和杂草依旧是熟悉的样子,她沿着前一天的路线,走到那个固定的位置——也就是多次听见“花还没浇”这句话的地方,准确找到对应的方位,没有出错。
她停下脚步,慢慢弯下腰,把花盆平稳地放在地面上。位置正对声音传来的方向,没有刻意摆放得很整齐,只是放稳之后直起身,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仪式感。
她站在花盆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了一分钟左右。目光落在面前的绿植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确认花盆放置稳妥,没有倾倒的风险。
确认花盆放好后,她转身便往山下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脚步与上山时一致,很快就走完石阶,回到马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周围的路灯尽数亮起。
她沿着路灯照亮的路回家,到家后正常吃饭,和父母简单聊起学校里的事。没有提起后山,没有提起花店,也没有提起那盆花,状态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父母没有察觉异常,家里的氛围和往常一样,安静而平稳。宋听回到房间,完成剩下的作业,洗漱后躺在床上,没有刻意回想白天的事,也没有提前猜测夜晚的结果。
夜里十一点左右,宋听换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家门,第三次前往后山。这一次她对路线已经完全熟悉,不必刻意分辨方向,就能准确走到白天放花盆的位置。
周围很静,虫鸣和风声清晰可闻,远处马路上的车声低频传来,并未造成干扰。她站在固定的位置,闭上眼,集中注意力分辨耳中的声音,仔细搜寻那个熟悉的声线。
那些混杂的声线依旧存在,分布在不同方位,老人的、中年人的、年轻的,各自重复着自己的内容。她耐心等待了几分钟,仔细搜寻那个年轻女人的声线,不放过任何一段相似的声音。
之前一直固定出现的位置,此刻没有任何声音。那个反复说着“花还没浇”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没有残留,没有减弱,就是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她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
她没有感到轻松,也没有感到疑惑,只是确认了这个事实后,睁开眼,准备转身下山。她的动作平稳,没有因为声音消失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她往山下走了几步,脚步没有停顿。右前方的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个新的声音。不是年轻女人的声气,是老者的,语速很慢,吐字清晰,是完整的句子,没有重复。
“你是宋绣云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