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有人在吗
灯塔里的时钟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不是坏了。
是沈潮生不想修。
这座灯塔里有很多她不想修的东西。
三楼窗户的插销、厨房水龙头那个关不严的滴水声、楼梯拐角处松动的第七级踏板。
它们坏得恰到好处,如同一个人身上那些不致命的小毛病,修不修都不影响活着。
她坐在灯塔顶层的围栏边上,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下四十八米是礁石和海。
风从东边来,带着盐和铁锈的气味。
三只猫都睡了,挤在她留在值班室的那件旧棉袄上。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这是她在岛上的第三个年头。
一千零九十五天,算上闰年的话还要再多一天。
补给船每月来一次,送蔬菜、淡水、药品和过期杂志。
航标处的技术员每半年来一次,检查设备、更换灯泡、在巡检记录上签字。
她曾经也像那些技术员一样,觉得这座岛太小了。
小到在地图上没有名字,小到快递永远写“地址不详”。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这座岛足够大。
大到能装下她全部的生活,大到无论她走到岛的哪一端,都看不到另一个人。
灯塔是1975年建成的。
铭牌上写着“东海××灯塔”,编号被海风磨得看不太清了。
五十年来,它照着一条几乎没有商船经过的航线。
她每天的工作很简单:
日落时爬上塔顶点灯,天亮后熄灭。
中间每隔四小时检查一次设备,记录电压、电流、灯光射程、气象状况。
这些数据写在一本淡蓝色的灯塔日志里。
封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局”的字样,每一页都有固定的格式,留白很少。
但她还是会在留白不够的地方塞进一些东西。
“3月12日。晴。东南风3级。灯光正常。海上有海豚,大概五六只,在灯塔南侧游了二十分钟。”
“6月8日。雾。能见度不足50米。开启雾号,间隔60秒。”
“9月20日。台风外围影响,阵风9级。主灯晃动明显,但未受损。凌晨三点上去检查了一次,楼梯湿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
这些是她在日志里留下的、属于自己的痕迹。
她知道没有人会读。
日志每三个月上交一次,被归档、封存、遗忘。
但她还是写了。
就像她还是会在每个“蓝色的日子”洗头、换干净的衣服、把菜地浇透、把猫喂饱。
虽然她知道,海面上什么都不会来。
今晚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风是平常的风,海是平常的海,灯塔也是平常的灯塔。
她坐在围栏边,晃着腿,试图找出那个不对劲的地方。
然后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座灯塔的灯,已经三年没有人回应过了。
这个念头宛如一根针,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扎进来,不疼。
但让她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坐着。
她站起来,走到灯后面,看着那束光旋转着扫过海面。
一圈,一圈,又一圈。
光柱经过的地方,海水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她在想,这束光到底有没有被人看见过。
理论上,当然有。
航标处会监控灯光状态,过往船只如果发现灯光异常会通过无线电报告。
但那是“被监控”,不是“被看见”。
被看见的意思是。
有人在黑暗里看到这束光,知道这里有人。
她想被看见。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选择来到这座岛上,就是因为不想被看见。
三年前她站在陆地上,周围全是人,每一个人都在看她。
问她为什么不结婚、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总是看起来不高兴。
她被看得太累了,所以逃到海上,逃到这座没有人的岛上,以为“不被看见”就是她要的。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要的不是不被看见。
她是要被一个人看见。
只要一个人。
一个就够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普通的夜晚想到这些。
也许是月亮太圆,也许是风太轻,也许是那三只猫的呼吸声太安静。
她回到值班室,翻出一本旧书。
书是上上个守塔人留下的,夹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她搬进来的时候才发现。
那是一本摩斯密码手册,封面已经烂了,内页发黄发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现代航标系统早就不用摩斯密码了,灯塔的灯光频率是固定的,不需要编码任何信息。
但她还是学了。
在那些无事可做的夜晚,在那些风大得睡不着觉的夜晚。
在那些她需要一件比“看着海面”更难的事情来填满时间的夜晚。
她学会了。
她可以在脑海里用灯光打出所有的字母和数字,速度不快,但准确。
她从来没有真正用过。
她走回灯塔顶层,站在灯后面,手放在控制面板上。
面板上有几个旋钮和一个手动开关,可以临时改变灯光的闪烁频率。
这是应急用的。
如果自动控制系统出了故障,守塔人可以手动操作。
她在培训的时候学过,但从来没有用过。
她的手指搭在开关上。
“你在做什么?”她问自己。
没有答案。
“你疯了。”她又说。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不会有任何人在那里。
就算有,谁会注意一座灯塔的灯光频率?
就算有人注意到了,谁会懂摩斯密码?
她把手收回来。
又伸出去。
又收回来。
这样反复了三次之后,她骂了一句脏话,按下了开关。
她的手在抖。
灯光在她的控制下一明一灭。
她打得很慢,每一个字母之间都留了足够长的间隔,生怕对方看不清。
虽然她知道,根本就没有“对方”。
她打的是:
“有人在吗?”
打完最后一个字母,她松开了开关。
灯光恢复了正常的旋转频率,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站在灯后面,等着。
等了三十秒。
一分钟。
三分钟。
她笑了。
笑自己。
一座灯塔向大海发问,这大概是全世界最愚蠢的事。
大海不会回答,大海甚至不会听。
她转身准备下楼。
突然停住了。
海面上有一束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不是渔火。
是一束探照灯的光,从海平面的某个位置射过来。
穿过两海里的距离,准确地落在灯塔上。
那束光很白,很亮。
光在闪。
她在读。
她的嘴唇跟着光线的节奏无声地动,把那些闪烁翻译成字母,把字母拼成单词,把单词连成句子。
只有一个字。
“有。”
她蹲在灯塔的地板上,后背靠着灯座,脸埋在膝盖里。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不出声的、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法。
她哭了很久,久到那束光消失了,久到海面重新变回一片漆黑,久到三只猫中的一只醒了。
爬上来,用脑袋蹭她的脚踝。
她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围栏边,看着那束光消失的方向。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船走了,光灭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了。
她走回值班室,翻开那本淡蓝色的灯塔日志,在今天的记录后面加了一行字。
字写得很小,挤在“灯光状态:正常”和“备注:无”之间:
“23:47,收到灯光信号一条。内容:有。”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日志,关了灯,躺在那三只猫旁边。
窗外,灯塔的光还在转。
一圈,一圈,又一圈。
但今晚不一样了。
今晚,有人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