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我在
沈潮生是被汽笛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海面上传来,低沉、绵长,拖着一截尾音消散在风里。
她睁开眼睛,值班室的天花板被灯塔的灯光切割成明暗交替的格子,一圈,一圈。
三只猫已经不在棉袄上了,厨房传来碗被拱动的声响。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灰蓝色的,介于夜晚和清晨之间。
她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那束光,那个字。
“有。”
她把这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舌尖抵住上颚,随后放开。
她没有去查那艘船的信息。
航标处的系统里可以查到每一艘经过这片海域的船只名称、类型、吨位、目的地,但她没有打开那台电脑。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她害怕。
害怕知道之后,那束光就会从一个“有人”变成一个具体的人名、一串数字、一份航海日志里的条目。
她不想这样。
她只想让那束光停留在“有人”这个状态里。
有人。
世界上有一个人,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看到了她的光,还回应了她。
这就够了。
至少她这样告诉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照常运转。
日落点灯,天亮灭灯,检查设备,记录数据,浇菜,喂猫。
灯塔的楼梯还是有一级是松动的,水龙头还是滴水的,三楼窗户的插销还是坏的。
什么都没有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发现自己会在白天无缘无故地想到那束光。
想到它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的样子,想到它穿过两海里的距离准确地落在灯塔上的那一瞬间。
她还会想到那个字。
“有。”
一个很简单的是非判断。
不是“你好”,不是“你是谁”,不是“我也在这里”。
就是“有”。
这个回答不携带任何多余的信息。
没有名字,没有位置,没有“你想不想聊聊”的试探。
你存在。
我确认了。
她开始在日志里留下更多的空白。
不是字变少了,而是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变大了。
“4月2日。晴。东南风2级。灯光正常。菜地的西红柿发了新芽。”
她写“西红柿发了新芽”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句话三个月后会被谁看到?
没有人会看到。
日志会被上交,归档,封存。
她不知道那艘船叫什么名字。
她给它在心里起了一个代号,叫“回音”。
因为它让她想起了回音的原理。
你对着山谷喊,声音撞到对面的岩壁,折返回来,被你自己的耳朵捕获。
你以为你在听别的东西,其实你听的是你自己的声音被世界弹回来的样子。
但她昨晚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回音。
那个“有”不是她发出的任何信号的折返。
那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另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
经过空气、海水、黑夜和两海里的距离,送到她的耳朵里。
这让她感到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不是喜悦,不是感动,不是悸动。
是踏实。
第九天的时候,补给船来了。
老周是补给船的船长,五十多岁,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像一张揉皱的砂纸。
他把船靠在小码头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
他把一个防水箱放在地上。
“菜、米、面、鸡蛋。还有你上次要的土。”
“谢谢。”
“不客气。”老周点了一根烟,靠着码头的桩子站着。
“你一个人在这岛上,不闷?”
“习惯了。”
“习惯了也不代表不闷。”
“我老婆说我跑船是跑傻了,跟谁都不会聊天了。我觉得你也差不多。”
沈潮生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防水箱打开,一样一样地清点里面的东西。
鸡蛋碎了两个,西红柿被压扁了一个,其他都还好。
“对了。”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上次你说要的那个什么密码的书,我找遍了码头书店,没有。这个是网上买的,让人捎到码头,我带来给你。”
塑料袋里是一本新的摩斯密码手册。
比她原来那本旧书厚,封面是崭新的,翻开还有油墨的气味。
“谢谢,多少钱?”
她接过手册。
“没几个钱。算我送你的。”
老周把烟头掐灭在桩子上。
“你要那东西干什么?现在谁还用那个。”
“学着玩。”
“你这个人。”
老周摇了摇头,“是真的闷。”
老周走后,她把物资搬进灯塔,把碎了的鸡蛋煎了,就着白米饭吃了一顿午饭。
午后。
她坐在灯塔下面的台阶上,翻开那本新手册,一页一页地看。
太阳落山了。
她爬上灯塔,点灯。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又来了。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但我来了。
她坐下来,等。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远方的天际线是一片均匀的黑暗,没有任何光点从那里升起。
她开始觉得自己很蠢。
守着一座灯塔,对着一片空无一物的海面,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回应。
这跟那些在码头等船的人不一样。
等船的人知道船会来,船票上印着时间,码头上挂着公告牌,延误了也会通知。
她什么都没有。
连一张船票都没有。
但她等到了。
海平面的尽头,有一个光点。
很小,很远,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但它确实在移动,朝着灯塔的方向,一毫米一毫米地靠近。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光点慢慢变大。
从一颗星变成一个光斑,从一个光斑变成一束光。
那束光穿过海面,落在灯塔上。
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灯光开始闪。
她蹲下来,把摩斯密码手册摊在地板上,手指跟着光线的节奏移动。
这一次不是只有一个字了。
“你还在。”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到控制面板前,按下手动开关。
灯光在她的控制下打出回答。
“在。”
对方的回应来得很快。
“上次之后,我以为你不会再在了。”
她想了想,打出:
“我每天都在。”
沉默。
海面上的船没有立刻回应。
那束光停留在灯塔上,没有闪烁。
几秒后它又开始闪了。
“我知道。我查了航标记录。这座灯塔的灯光在过去三年里,每一天都在。”
她愣住了。
他查了航标记录。
他花时间去查了这座灯塔的运行记录,确认她每天都在。
这不是一个随手回应了陌生信号的人会做的事。
这是一个......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行为。
“你为什么查?”
“因为你发了‘有人在吗’。一个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问?”
这个问题让她站在控制面板前,手指悬在开关上方,很久没有动。
为什么?
因为她想知道有没有人。
因为她害怕没有。
因为她已经在“没有”里待了太久,久到她需要确认一下。
这个“没有”到底是事实,还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她没有把这些打出来。
她只是打了:
“那你为什么回答?”
对方的回应没有延迟。
“因为你问了。”
这五个字让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你问了,所以我回答。
不是因为你是谁,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目的。
仅仅因为你发出了声音,而这个世界应该回应你。
她打了一个很短的句子。
“你叫什么?”
对方的灯光闪了几下,停了。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也许他不想说,也许他觉得交换名字是一件太正式的事。
隔着两海里的海水和一盏灯,名字没有什么意义。
但三分钟后,灯光重新亮起来。
“远宁号。”
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一艘船的名字。
她站在灯塔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把那三个字含在嘴里。
“远宁”。
很远,但安宁。
她打出了最后一条信息。
“远宁号,我记下了。”
对方的回应是探照灯轻轻闪了两下。
不是摩斯密码,就是很简单的、两下短闪。
随后远宁号继续它的航程,探照灯的光从灯塔上移开,重新指向远方的海面。
船身从灯塔的视野里缓缓驶过,船尾的航行灯拖出一条红色的光痕。
沈潮生站在灯塔顶层的围栏边。
看着远宁号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海平面的另一端。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围栏,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去拨。
她低头看了一眼灯塔日志。
今天的记录还没有写。
她走回值班室,翻开日志,在“灯光状态:正常”下面,加了一行字:
“远宁号。经此海域,发来灯光信号。”
她停了笔,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