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台风过境
七月的东海是另一片海。
冬天的时候,海是灰绿色的,浪头不高但很碎,风从北边来,带着内陆的干燥和寒冷。
夏天不一样。
夏天的海是深蓝色的,近处泛着一点浑浊的黄,远处则蓝得发黑。
空气里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粘在皮肤上,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缓慢地蒸熟。
沈潮生不喜欢夏天。
夏天有台风。
她是在海边长大的,从小就懂台风。
台风来之前,海面会变得异常平静。
气压降低,空气变得又闷又稠,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肺在费力地扩张。
先是阵风,一阵一阵地刮,间隔越来越短,力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持续不断的嘶吼。
她在岛上经历过两次台风。
第一次的时候她害怕极了,躲在灯塔底层的设备间里。
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雨声,觉得自己和这座灯塔会被一起吹进海里。
第二次她就不那么怕了,知道这座灯塔扛过了五十年的台风,不会在她手里倒下。
但她还是会在台风来之前把所有门窗关好,把菜地用塑料布盖住,把三只猫关进设备间。
然后一个人坐在灯塔顶层的围栏后面,看着海面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一片分不清天和海的白茫茫。
七月的第三周,气象广播发出了台风警报。
一股强台风在菲律宾以东洋面生成,编号为今年第七号台风,名字叫“蝴蝶”。
它正在向西北方向移动,预计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进入东海海域,中心最大风力十五级。
路径预报图上,台风的风眼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而沈潮生守的这座灯塔,正好落在眼睛注视的方向上。
她查了船讯网。
远宁号上次经过是四月二十七日。
按照三个月的周期推算,下一次窗口期应该在七月下旬。
就是现在。
她放大地图,在东海海域搜索远宁号的位置。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船形图标,标注着船名和当前位置。
远宁号正在南海中部,航向东北,目的地是上海港。
按照正常的航速,它将在五天后进入东海海域。
五天后。
台风也是那时候到。
她关掉电脑,走到灯塔顶层的围栏边。
海面还没有变化,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鳞片。
三只猫在灯塔下面的台阶上晒太阳,橘白色的那只翻着肚皮,四肢朝天,完全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她盯着海面看了很久,走回值班室,打开了应急通讯设备。
灯塔有一套VHF无线电,用于与过往船只的紧急通讯。
频率是公开的,任何船只都可以在这个频率上与灯塔通话。
她从来没有用过这套设备。
守塔人培训的时候,教官说过:VHF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日常通讯必须通过航标处的正式渠道。
私自使用VHF进行非紧急通讯,属于违规行为。
她把手指放在开关上,没有按下去。
她不知道远宁号的无线电呼号。
她甚至不知道顾行舟会不会在驾驶台。
货轮在航行期间,驾驶台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但值班人员不一定是船长。
她可能接通的是一个陌生的水手,对方会问她是谁、为什么用灯塔的VHF联系一艘货轮、有什么紧急情况。
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些问题。
她把手指收回来。
第一天,海面平静。
她照常点灯、灭灯、写日志。
但在日志的备注栏里,她多写了一行字:
“台风‘蝴蝶’预计三日后进入东海海域。”
第二天,海面开始起涌。
浪头不大,但周期很长。
一波一波地从东南方向涌来,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气压明显降低了,她感觉耳朵里有一层膜堵着,吞咽了几次也没有缓解。
菜地的塑料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用石头把四角压住,又用绳子捆了一圈。
她再次查了船讯网。
远宁号已经进入东海海域,正以十五节的航速向东北方向行驶。
按照当前航速,它将在明天下午进入灯塔的可视范围。
明天下午。
台风预计在明天夜间登陆。
她站在电脑屏幕前,看着那个绿色的船形图标在数字地图上一格一格地移动。
它移动得很慢,慢到她盯着看了五分钟,几乎看不出位置的变化。
但她知道它在朝着她的方向动。
第三天。
清晨五点,风起来了。
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风,是持续不断的、带着呼啸声的风。
它从东南方向来,推着海水涌向岛岸,浪头已经有两米多高。
拍在灯塔基座下面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在海面上。
雨还没有下,但空气里已经充满了水汽,呼吸的时候能尝到盐和铁锈的味道。
沈潮生在天亮之前就把三只猫关进了设备间。
橘白色的那只不想进去,用爪子扒着门框,被她硬塞了进去。
她关上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传出的喵喵叫声。
说了一句“很快就没事了”,转身走向灯塔。
她爬上顶层,检查了主灯的工作状态。
电压正常,电流正常,灯光射程正常。
但风已经大到她站在围栏边需要抓着扶手才能站稳的程度,头发被风吹得抽在脸上,疼得她眯起眼睛。
她查了船讯网。
远宁号的图标还在海图上,但信号已经变得断断续续,位置更新的间隔从几分钟变成了几十分钟。
这意味着海上的气象条件已经开始影响通讯信号。
最后一次位置更新显示,远宁号在灯塔东南方向约四十海里处,航速降到了八节。
八节。
正常情况下,远宁号的航速是十五到十八节。
八节意味着它已经进入了台风的外围风圈,正在减速,可能正在调整航线以避开台风的核心区域。
她又等了一个小时。
船讯网没有再更新远宁号的位置。
她打开了VHF无线电。
调到了海事通用频道,按下发射键。
话筒在她手里微微发颤。
“远宁号,远宁号,这里是东海××灯塔。收到请回复。”
她松开发射键。
扬声器里传出一片沙沙的白噪音。
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应。
“远宁号,远宁号,这里是东海××灯塔。呼叫远宁号。”
白噪音。
“顾行舟,这里是沈潮生。你在吗?”
白噪音。
她站在VHF前,话筒贴在耳边,听着那片沙沙的声音。
那是海面上的电磁噪音,是风浪撞击船体产生的震动,是无数她不知道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声音。
在那片白噪音里,她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她又等了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风越来越大。
灯塔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共鸣声,她站在灯塔里,能感觉到墙体在微微震动。
窗户被风吹得嘎嘎作响,三楼那扇关不严的窗户被风掀开,雨水打了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水。
她跑上去把窗户关上,用毛巾堵住缝隙,又跑回VHF前。
“远宁号,远宁号——”
没有回应。
下午三点,台风的风眼距离灯塔还有不到一百海里。
海面上的浪已经有三四米高,涌浪的周期缩短到几秒钟一波,连续不断地撞击岛岸。
灯塔基座的礁石已经完全被海水淹没,浪头拍在灯塔的墙体上,水花溅到二楼的窗户。
船讯网已经完全失去了远宁号的信号。
最后一条位置信息停留在上午十一点,显示远宁号在灯塔东南方向约二十五海里处,航速五节。
二十五海里。
以五节的航速,它需要五个小时才能到达灯塔的位置。
但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它没有出现。
沈潮生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了灯塔的主灯。
按照规定,灯塔的主灯只在日落到日出之间开启。
白天开启主灯不仅浪费能源,还可能对其他船只造成误导。
但她不在乎了。
她把手动开关推到最高功率档位,主灯亮了起来,光束比平时更亮、更远,穿透灰白色的雨幕,射向东南方向的海面。
她站在灯后面,让光束从她的身体两侧射出去。
她的影子被投在身后的墙上,巨大而扭曲。
她开始打信号。
不是摩斯密码。
她不知道在那种距离上,对方能否看清灯光的闪烁频率。
她用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方式,她让灯光持续亮着,不闪烁,不间断,就是一直亮着。
一束从灯塔射向海面的、持续的、不熄灭的光。
她在用整座灯塔说一句话:这里有一盏灯。
这里有人。
你还活着吗,你在不在那束光能照到的地方,你看到了吗。
下午五点,天色暗了下来。
不是正常的日落,是台风把天空变成了一个倒扣的锅,铅灰色的云层和灰白色的海面在远处融为一体。
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她继续站在灯后面。
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强光而开始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领口上。
她没有擦。
晚上七点。
风势达到了顶峰。
灯塔在风中摇晃,是一种缓慢的、周期性的摆动。
墙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楼梯的扶手在震动,三楼那扇窗户的缝隙里又渗出了水。
VHF的扬声器里仍然只有白噪音。
她坐在灯塔顶层的地板上,背靠着灯座,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数数。
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数到一百。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数,只是需要一件比“听着风声”更难的事情来做。
数到第三百遍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
不是浪声。
不是灯塔的嘎吱声。
是VHF扬声器里的白噪音中,夹杂着一个人类的嗓音。
她扑过去,抓起话筒。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
“……塔……东海……灯塔……”
“远宁号!远宁号!你能听到我吗?”
“……收到……”
“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绕行……台风眼……偏离……航道……”
“你有没有受伤?船有没有受损?”
“……集装箱……落水……船体……没问题……”
她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
“我看到了你的灯,”VHF里传来他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
“我白天就开了。我一直在开。”
“……我知道。”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疲惫。
“我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你在。”
她蹲在VHF前面,话筒贴着耳朵,听着他的呼吸声。
在那片嘈杂的白噪音里,呼吸声是唯一清晰的东西。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证明他还活着。
“你的灯,”他又说,“是不是三天没关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但她确实笑了。
“没有。只开了一天。”
“…看起来像三天。”
她没有回答这句话。
她只是蹲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风在灯塔外面呼啸,听着浪拍在礁石上的沉闷声响。
“顾行舟。”
“在。”
“你的船现在在哪里?”
“距离你大约十五海里。正在缓慢靠近。”
“十五海里。”
“嗯。很慢。但我在过来。”
她闭上眼睛。
十五海里。
如果海面平静,远宁号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到达。
但现在不是平静的海面。
风还在刮,浪还在涌,远宁号以五节的速度在台风的边缘缓慢移动。
“你到了叫我。”
“好。”
她没有挂断话筒。
她把话筒放在地板上,让它保持开启状态。
扬声器里传出他的呼吸声,和VHF的白噪音混在一起,成为灯塔里的第三种声音。
凌晨两点,话筒里传来他的声音。
“沈潮生。”
她睁开眼睛。
“我在。”
“我看到你的灯了。很近了。”
她站起来,走到围栏边,往海面上看。
风比之前小了一些,雨也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背后的一小片天空。
在那片天空和海水之间,有一盏灯。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你迟到了十七天。”她说。
不是用VHF,是对着海面说的,对着那盏灯说的。
话筒里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我知道。”
沉默。
“但我回来了。”
她站在围栏边,那束光穿过残存的风雨,落在灯塔上,落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束光照着她。
后来她在灯塔日志里写下了这一天。
她的字迹比平时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7月23日。台风‘蝴蝶’过境。远宁号在台风中失去通讯信号,失联十七天。本塔开启主灯,持续运行三十六小时。VHF恢复通讯后确认,远宁号船体受损,集装箱损失若干,人员无伤亡。”
她在“人员无伤亡”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这行字写得比正文都大,几乎占满了备注栏的剩余空间:
“灯没关过。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