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窗口期
沈潮生开始在日历上画圈。
那本日历挂在值班室的墙上,是航标处统一印发的,每一页都印着一张不同灯塔的照片。
一月是渤海的,二月是黄海的,三月是东海的。
她的这座灯塔出现在四月。
照片拍得很漂亮,蓝天白云,灯塔白得发亮。
但她知道真正的灯塔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灯塔上有海鸟的粪便、有盐霜腐蚀的痕迹、有三楼窗户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插销。
她在四月的那一页上画了第一个圈。
日期是4月12日,远宁号第一次回应她的那天。
她在圆圈旁边写了三个字:远宁号。
她开始等。
她不知道远宁号的航线周期是多少。
货轮的航线不像公交车,没有时刻表可以查,每一趟的日期都会因为装卸货的速度、港口的拥堵情况、天气的影响而浮动。
她能做的就是等。
等那个红色的光点再次出现在海平面的尽头,等那束探照灯的光穿过黑夜落在灯塔上,等那些闪烁的灯光被她翻译成文字。
第一天,她没有等来任何东西。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七天也没有。
到了第十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也许远宁号只是偶然经过,也许它的航线根本不经过这片海域,也许那天只是船长心血来潮偏离了航道。
事后就被上级批评了,再也不会做第二次。
这些可能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焦虑。
第十五天的晚上,她在灯塔顶层坐着,膝盖上摊着那本摩斯密码手册。
她已经不需要翻看了,但她还是把它带在身边。
三只猫中的一只,那只橘白色的、最黏她的。
蜷在她脚边,呼噜声比海浪还大。
她低头看着猫,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你说,他还会来吗?”
猫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呼噜声更大了。
她笑了一下,把目光重新投向海面。
海面上有一个光点。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光点很小,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个光点就会消失。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久到那个光点从一个点变成一束光,从一束光变成一道清晰的、白色的光柱。
那束光穿过海面,落在灯塔上。
她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握紧了手册的封面。
灯光开始闪。
“我回来了。”
三个字。
沈潮生蹲在灯塔的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笑了出来。
她笑自己——等了十五天,就等来三个字,就把她高兴成这样。
她站起来,走到控制面板前,按下开关。
“我等了你十五天。”
“我知道。航线周期是三个月。我每三个月经过一次。”
三个月。
她看着这几个字,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三个月,大约是九十天,大约是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大约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分钟。
而他们能说话的时间,只有远宁号从灯塔视野里驶过的那几个小时。
从出现在海平面上,到消失在海平面另一端。
她打了一行字:
“你能在这片海域停留多久?”
“窗口期大约四到六个小时。视海况而定。”
四到六个小时。
九十天的等待,换来四到六个小时的对话。
“你每次经过的时间固定吗?”
“不固定。受装卸货进度和天气影响,前后可能差几天。”
“那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来?”
对方的灯光停了很久。
海面上只剩下远宁号自身的航行灯,一红一绿,静静地浮在黑暗中。
然后探照灯重新亮起来。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会来。”
这句话让她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她不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只是字面意思:他会按照航线行驶,不需要她做什么准备。
也许还有别的意思。她不敢多想。
她没有追问,只是打了两个字:
“好。”
远宁号的灯光又闪了几下。
“你叫什么?”
她犹豫了。
三个月前,她问过他叫什么,他回答的是船名。
现在他问她,她应该回答什么?
她的名字?她的职位?她的编号?
在这座灯塔里,她不需要名字。
没有人叫她的名字,没有人给她写信,没有人需要从一个叫“沈潮生”的人和其他人之间做出区分。
她就是灯塔,灯塔就是她。
但她还是打了。
“沈潮生。潮水的潮,生活的生。”
“好名字。”
“哪里好?”
“潮水生。你在海边,这个名字像是海给你取的。”
她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开关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者海面很平静。
但她觉得这句话很重,重到她接不住。
她最后打了:
“你叫什么?不是船名。是你。”
这一次,对方没有犹豫。
“顾行舟。照顾的顾,行船的⾏,舟船的舟。”
行舟。
她笑了一下。
一个在海上行舟的人,姓顾,叫顾行舟。
这个名字像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或者命运认真安排的一件小事。
“你的名字也是海取的。”
“也许。也许我的父母在给我起名字的时候,就知道我会在海上待一辈子。”
“你在海上待了多久?”
“十六年。”
十六年。
比她多十三年。
她在岛上待了三年,觉得已经很久了。
十六年是什么概念?
是一个人从少年变成中年,是从水手变成船长。
是海风把脸上的皮肤吹出无数道细小的纹路,是把一座陌生的海域变成自家的后院。
“你不觉得闷吗?”
“以前觉得。现在不觉得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人跟我说话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仿佛三年的沉默,三年的空白,三年的“没有人”,都是为了等这一句话。
她打了最后一条信息:
“四个小时够说什么?”
对方的灯光闪了几下,像是在笑。
“够说很多。也够说什么都说不完。”
远宁号的探照灯灭了。
不是逐渐暗下去的那种灭,是干脆利落的关闭。
但船还在,航行灯一红一绿,在海面上缓缓移动。
沈潮生站在灯塔顶层,看着远宁号的轮廓从她的视野里一点一点地消失。
先是船头,然后是船身,最后是船尾那盏白色的桅灯。
当最后一盏灯也沉入海平面以下的时候,海面上重新变成了一片均匀的黑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从远宁号出现在海平面上到彻底消失,一共四小时二十一分钟。
她在日志里写:
“4月27日。远宁号经过。窗口期四小时二十一分钟。对话内容:姓名、航线周期、海上年限。”
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这行字写在日志的留白处,字迹比前面的内容都小:
“他说,现在有人跟他说话了。”
她合上日志,关了灯,躺在三只猫旁边。
窗外,灯塔的光还在转。
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
下一次窗口期在三个月后,大约在七月底。
七月,夏天,岛上会热得睡不着觉。
菜地里的西红柿会红透,海面上可能会有台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