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不在场
抄完第十一章,我把本子放回桌上,起身去倒水。热水流进杯子的声音和海水不一样。海水是闷的,杯子里的水是脆的。我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没喝。脑子里是桨手最后写的那句话——“抱他和抱桨不一样。抱桨,桨是冷的。抱他,他是热的。”
我在想,上一次抱一个人是什么时候。不是握手,不是拍肩膀,是抱。想不起来。也许太久了。久到忘了热的温度和冷的温度有什么区别。
回到桌前。第十二章的纸张比前面薄,几乎是半透明的。有两页粘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地揭开,边缘撕开了一个小口,损失了几个字。字迹和之前不一样,更潦草。而且日期跳到了第714天。中间隔了二十一天,他没有写。也许没什么可写的。也许有,但他不想记。也可能是出版社或者恶作剧者玩的小把戏。
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从这一章开始,“奥德修斯”这个作为权威的名字在桨手论述聊天中命令出现的次数变少了。以前每几篇就会出现一次——他说话了,他下令了,他吵架了。现在不是。现在上面有很多声音,很多名字,但那个曾经唯一的名字,像沉到了水底。
我把发现的这一点写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奥德修斯——出场频率下降。他在船上,但不在话语的中心了。”写完我觉得这个观察不只是关于一个古希腊英雄的。它也是关于某种东西的消退。某种曾经被认为不可动摇的东西。
我继续抄。
第714天
上面安静了很久。不是没人说话,是没人提奥德修斯了。
以前每天都能听到他的名字。他去过哪里,他见过什么,他说了什么。现在不说了。他还在船上。我知道。我偶尔听到他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一样,慢,稳,踩在甲板上像石头落在木头上。但没人提他了。
旁边的人说:你发现没有,最近没人说奥德修斯了。
我说:发现了。
他说:你觉得为什么。
我说:也许大家不想听他的话了。
他说:不听他的听谁的。
我说:听自己的。
他看了我一眼。他说:自己的话有什么好听的。
我说:不知道。但现在大家都在说自己的话。
第716天
上面有人在争论一件事情。关于方向的。
一个人说往东。一个人说往西。谁说往东谁说往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奥德修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靠着桅杆,看着他们吵。他没有说“往东”或者“往西”。他只是看着。
旁边的人说:他不说话,是不是生病了。
我说:不是。他只是在听。
旁边的人说:以前他不听。他说了算。
我说:以前他说话,因为大家让他说。现在大家不让他说了。
第719天
上面出现了一个新词。不是从奥德修斯嘴里出来的。是从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嘴里出来的。那个词我没听过。很短,像一把刀落在木板上——当。
很多人跟着说。越说越大声。到了晚上,那个词还在。它在上面飘着,没有人收回去。
我问旁边的人: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是词。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说:谁的名字。
他想了想。他说: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
我不懂。所有人都叫同一个名字?那谁是谁。
第722天
今天上面又提了一次奥德修斯。不是夸他。是有人问他:你以前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奥德修斯没有回答。
那个人又问了一遍。
奥德修斯说:你们觉得算数就算数。你们觉得不算就不算。
那个人说:我们不知道。
奥德修斯说:那就等你们知道。
我在底下听。他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声音像船底的石头,压着整条船。现在他的声音像风,吹过来,吹过去,留不下什么。
旁边的人说:你觉得奥德修斯变了吗。
我说:没变。是大家变了。
第724天
上面有人做了一件以前没有人敢做的事。他走到奥德修斯面前,说:我觉得你错了。
安静。所有人都安静了。我停了桨。旁边的人也停了。水没了桨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空。
奥德修斯说:错在哪里。
那个人说:错在你不让我们自己走。
奥德修斯说:你想自己走?
那个人说:我想和大家一起走。但你挡着。
奥德修斯没有说话。过了一阵,他说:那你们走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甲板上,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我听到有人喘了一口气。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那口气憋了很久。我也憋了很久。我听到奥德修斯说“你们走吧”的时候,吐出来。
但我不知道自己吐的是什么。是放松,还是别的什么。
第726天
今天上面在重新讨论方向。没有奥德修斯。
大家各自说各自的。有人说东,有人说西,有人说南,有人说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人想去有树的地方,有人想去有女人的地方,有人想去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我听了一整天。听了那么多,发现自己心里也有一个方向。不是东,不是西,不是南,不是北。是想去一个不用听别人说话的地方。但船不往那里走。船往票多的地方走。
旁边的人说:你觉得这样好吗。
我说:什么好不好。
他说:没有奥德修斯。我们自己说了算。
我说:自己说了算,和他说了算,哪个好。
他想了想。他说:自己说了算,至少错了是自己的错。
我说:自己的错比别人的错好在哪里。
他说:好在你不能说“是他让我做的”。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
第729天
今天有一个上面的人下来。不是拿东西,不是传话。是下来看看。
他在底舱站了一会儿,看着我们划桨。他的脚踩在湿木板上,鞋湿了。他说:你们每天都在这里。
我说:嗯。
他说: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星星,看不到岸。你们不难受吗。
我说:不难受。习惯了。
他说:习惯就好了?
我说:习惯不是好。是不想了。
他看了我一眼。他说:奥德修斯以前说,人不能习惯受苦。人要反抗。
我说:他在上面住还是下面住。
他说:上面。
我说:那他说的话,是上面的话。
他没说话,转身爬上去了。
第731天
今天上面在做一件事。每个人轮流站起来,说自己想去哪里。想说多久说多久。
有人说了一顿饭的时间。有人说了一泡尿的时间。有人说了一句话的时间。
轮到我的时候,上面有人往下喊:底下的人,你们也说。
旁边的人推我。他说:你说。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你想去哪里。
我说:我没想过。
他说:现在想。
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我说:去一个不用每天说“我错了”的地方。
上面没有人笑。也没有人问为什么。过了一会儿,有人说:下一个。
旁边的人小声说:你说得真好。
我说:好什么。又去不了。
他说:去不了也可以想。
第734天
今天上面有人提到了一个词。不是新词。是老词。以前奥德修斯经常说的。
那个词出现的时候,好几个人同时沉默了。不是害怕。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也沉默了一下。桨还在动,手还在动。但脑子回到了以前。以前这个词从奥德修斯嘴里出来的时候,像命令。现在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问号。
旁边的人说:你听到了吗。
我说:听到了。
他说:还是同一个词。但不一样了。
我说:词没变。是说话的人变了。
他说:说话的人变了,词的意思就变了?
我说:词没有意思。是人在给它意思。
第736天
今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奥德修斯不在上面了,他去哪里了。
他还在船上。但他在哪里?
我问旁边的人。他说:也许在船头。也许在船舱。也许哪里都不在。
我说:哪里都不在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他还在,但他不管了。
我说:不管了,那他算什么。
他说:算一个名字。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算一个名字。
———
奥德修斯,这个名字在原著神话中曾经意味着一整条船的走向,所有人的生死。现在它只是一个名字。像桨上那些被磨掉的刻痕,你能看出那里曾经有过字,但你已经读不出它写的是什么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我的书架上有很多名字。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马克思。有些名字我很久没翻开过了,但它们还在那里。在书脊上,在封面上,在那些被翻过的页角里。
它们还是名字吗。还是变成了别的东西——一个符号,一段记忆,一个不再被人争论的结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桨手在底舱里,听不到奥德修斯的声音了。不是因为奥德修斯死了。是因为大家不再听。当一个人说话没人听的时候,他还在吗。
我在笔记上写了几个字:“不在场。比反对更有力的忽视。”
合上本子。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