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余烬
有一天晚上,我翻了个身。手机亮了一下,是凌晨两点的推送。我关掉它。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钟在走。还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这些声音和底舱里的声音有什么不同?没有。都是人在一个容器里,听着容器外面的动静。
突兀的,在第二天早上,我决定继续抄。第十一章节。这一叠纸张单独夹在最后面,边缘参差不齐。有些页面的角落有褐色的渍迹,不是水,是别的东西。他把这一篇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占了好几页。字迹和之前不一样,更慢,更用力。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坐在他对面,但始终没有开口。
第692天
太阳神的岛看不见了。
神罚降临了。
我回头看了很多次。第一次还能看到一个小点。第二次就没了。只剩下海。我回头太多次了,旁边的人说你别看了。我说我忍不住。他说看了也不会回来。我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看。
那座岛还在那里。牛死在那座岛上。血渗进沙子。太阳照着那些骨头,照到今天还在照。
我不该吃那些肉。你也吃了。我们都吃了。吃的时候没人说“不该”。吃完之后才有人说。说的人自己也没少吃。我吃了。这个事我忘不掉。不是别人不让我忘,是我自己不让。每划一下桨,手往前推,那个画面就往前推一下。牛的眼睛。牛倒下去的声音。地还在震。
我问自己一个问题。从那天开始问,问了很多遍,每一遍答案都不一样。那个问题是:如果再来一次,我会不会阻止他们杀牛?
第一遍想,会。第二遍想,不会。第三遍想,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因为那天我没说话。不是被人捂住了嘴。是嘴自己闭着。我站在黑暗里,听上面的人喊“杀”,我的手在抖,嘴闭着。后来有人把肉递给我。我接了。但没敢吃。偷偷扔了。那个动作是我自己做的。没有人按着我的手。
所以再来一次,我能保证不接那块肉吗?我不知道。那天饿。饿到胃贴着后背。饿到看木板的纹路都觉得像肉丝。饿到旁边的人说“吃吧”,我饿的去偷偷吃了木屑。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很轻。轻到风一吹就会散。一个连自己饿都管不住的人,算什么东西。
旁边的人说:你还想那件事。我说:对。他说:牛已经死了。偷吃的人也病死了。船也还漂着。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想它有什么用。我说:想弄清楚。他说:弄清楚什么。我说:弄清楚我为什么没说话。
他停了一下。他说:你说话有用吗。上面一百个人,你一个底下的人喊一声别杀,谁会停。我说:不知道。但至少我自己知道我说了。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他小声说:我也没说话。我们都不说。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桨在划。水在响。嘴巴闭着。
太阳从左边升起来,从右边落下去。又一天。上面在修船。锤子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在想,那件事让我失去了什么。失去了好几个之前聊天的人。失去了一部分船。失去了对上面那些人的信任。但失去最多的,是对我自己的信任。以前我觉得,如果事情不对,我会站出来。现在我知道,我不会。我会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桨,嘴闭着。等别人做决定,然后跟着做。只在乎自己。命令传下来就划。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还是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以前没有一件事大到让我看清楚。
我在想“对”和“错”。牛的事,大家或许都知道是错的。但还是做了。做了之后,大家又说这是错的。那这个“对”和“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做之前,“错”在远处,看得见摸不着。做之后,“错”在身上,脱不掉。
以前上面有一个老头说:人不是天生就坏的。是环境把人变坏了。我在想,环境是什么。是这条船?是饿?是上面有人喊“杀”?还是我们自己。如果我们自己不够好,环境就不用做什么。我们自己就会把自己变坏。
我不确定。太想了,头会疼。但不想,头也疼。想也疼,不想也疼。那还是想吧。
今天上面有人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杀了不该杀的东西,就要承担后果。后果不是太阳神给的。是我们自己的行为长的果子。甜的也是它,苦的也是它。我们吃的就是那个果子,咽下去了,吐不出来。
我以前觉得,做错事可以弥补。可以道歉,可以献祭,可以修船。现在我觉得,有些事弥补不了。不是因为它太大。是因为它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不会回来。它在那里,像一座岛。你走远了,它还在那里。
我想把这些写下来。不是为了给谁看。是写的时候,那些东西会从心里流到手上,从手上流到笔上,从笔上流到纸上。纸不会说话,不会审判我,不会说你应该这样、你应该那样。纸只是接住。纸接住我写的东西,接住我的错,接住那根牛骨头。
旁边的人说:你还在写。我说:嗯。他说:写了那么多天,写了那么多页,写的都是同一些事。我说:对。他说:不烦吗。我说:烦。但写比不写好。写出来,它就从我心里挪到纸上了。不看它的时候,心里是空的。空的总比重的好。
他没有再问。我觉得他不懂。也许他懂。有人说,如果一艘船坏了,你换掉一块木板,再换掉一块,换到最后所有木板都换过了,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我想,我还是原来的我吗。我吃了牛,我变了。我没有说话,我变了。我把这些字写在纸上,我变了。变了好还是坏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不变。不变的话,下次还会吃。下次还会不说话。
风暴来的时候,我抱着桨,抱着旁边的人。桨是木头做的。旁边的人有肉有骨头。抱他和抱桨不一样。抱桨,桨是冷的。抱他,他是热的。那一刻我想:船沉了也没关系。沉了我们也是一起沉。
以前我不这么想。以前我想:死的时候不要有人看到我。死就死了,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现在不一样。现在我想:如果一定要死,旁边有人在,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喊我的名字,我死的时候就不那么轻。
我有什么名字。我在这里没有名字。底舱的人都没有名字。上面的人喊我们“划桨的”“下面那几个”“喂”。但我知道我有名字。我出生的时候,有人给我取过名字。那个人叫我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软的。那是我离名字最近的时候。
后来我上了船。名字就没了。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你知道它在那里,但摸不到。
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一件事:我们以为我们是在一起的。其实不是。我们只是挤在一起。挤和在一起,不一样。挤是因为只有这么大的地方。在一起是你愿意和旁边的人绑在同一把桨上。
风暴那天,我和旁边的人绑在一起了。不是用绳子。是用手。我抓着他的肩膀,他抓着我的腰。船在晃,水在灌。我们没松手。那是这一次发生的事里,我唯一不后悔的一件事。
旁边的人问我:你信什么。我说:我信桨。他说:桨会断。我说:断了就再找一把。他说:找不到呢。我说:找不到就用断的。他说:断的划不动。我说:划得动。慢一点。但划得动。
他看着我,笑了。他说:你这个人,信的东西都不值钱。我说:值不值钱没关系。信了就不怕。他说:不怕什么。我说:不怕错。错了也想。想了就写。写完继续划。
他摇了摇头。但没再说我。我知道他不信我说的。但他信我。这不一样。
今天太阳好。光从木板缝里漏下来,照在我手上。我看了看那些刻痕。有些词我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刻。但它们在那里。一笔一笔。深的,浅的,歪的,直的。这艘船会沉。桨会烂。本子的纸会碎。但这些字,在它们烂掉之前,存在过。这就够了。
第693天
我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写。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今天写到这里,笔还在动。
旁边的人在叫我。去舀水。
好,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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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呢。每天都有人喊我。教授。老师。老张。但我上一次听到有人用那种软的、短的、只属于我的声音喊我,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
也许我也在一条船上。只是不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