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冥府
那几页的墨迹洇得最厉害。我用放大镜对着台灯看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大部分内容辨认出来。纸张边缘有焦糊的痕迹——不是火烧,是某种酸性物质腐蚀的痕迹。也许他写完以后把本子压在了潮湿的木板下面。也许那些水不是海水,是别的东西。
这一篇没有标注日期。上一个日期是第268天,下一篇跳到第277天。中间缺了八天。但这篇的长度是之前任何一篇的三倍以上。这个桨手他花了很多篇幅记一件事。记的时候他很认真。有些句子写了又划掉,在旁边补上新的。有时同一个意思用不同的措辞写两遍。他不是在练习写作。他只是想把这件事固定下来。这么看这篇文本还有一点文学性质。
下面是他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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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在准备一件大事。
从早上就开始了。不是平时那种准备。平时他们要打仗或者靠岸,会喊会跑会摔东西。这次不一样。很安静。安静得让我觉得船已经沉了。但桨还在动,水还在响。上面的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踩醒什么。
我问旁边的人怎么了。他没回答。他的脸色很差。灯油快没了,底舱很暗,但我能看到他的手在抖。
后来有人下来传话。那个人我不认识,他从上面下来,全身裹着黑布,只露出眼睛。他说:奥德修斯要下冥府。你们不要出声。谁出声谁死。
说完他就走了。
冥府。我听过这个词。死人待的地方。
上面开始挖坑。铁锹碰到泥土的声音从甲板传下来,闷的。我不知道船怎么靠岸的,我们已经在海上漂了很久。也许靠岸了。也许没有。也许冥府的入口不在陆地上,就在水下面。
坑挖好了。有人往下倒东西。我闻到了蜂蜜、牛奶、酒,还有一种烧焦的羊毛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很浓,从木板缝里钻下来,底舱的空气变得又甜又腥。
然后有人念咒。
念咒的声音不是奥德修斯的。是另一个人。一个老头。声音干得像开裂的船板。他念的词我一句也听不懂,不是希腊话,不是任何我在船上听到过的语言。那些词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或者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它们没有意思,但它们有形状。每个词飞出来的时候,我的胸口跟着震一下。
念了很久。
桨还在划。从第一天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这么久。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划桨的手臂不是我自己的。是那个咒语在帮我划。
上面安静了。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上面。是从下面。从比底舱更深的下面。从船底外面。从海底下更深的地方。
那个声音很弱,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上面的人停止走动。底舱的人停止呼吸。
那个声音说话了。
奥德修斯在喊一个名字。我不认识。声音回答了他。我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声音的质地理着我起鸡皮疙瘩。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种——你活了一辈子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不只有活人和死人,还有第三种东西。说不上来。
奥德修斯又喊了一个名字。还是不认识。
第三个名字的时候,那个人说话了。他的声音和其他死者不一样,有力气,像活着的人。
后来上面有人小声说:那是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我知道。他杀过人。他被人杀过。他来过这里。现在他在这里。
阿喀琉斯问了奥德修斯一句话:死是什么感觉?
奥德修斯没有回答。也许回答了,太轻了,我没听到。
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这次是对所有人说的。对我的。
“你们都会死。你们知道的比活人少,但也比活人多。你们知道一件事:没有人只会在上面等你们。”
上面有人哭了。
我也在哭。但哭不出声音。我把嘴咬住了。刚才那个人说谁出声谁死。
但眼泪从眼睛里流下来,滴在桨上。滴在那个节上。
后来奥德修斯又喊了一个名字。那个人出来的时候,他哭了。他喊“妈妈”。
我听到他在喊妈妈。我的眼睛也湿了。不是因为妈妈。是因为我不知道他还能喊妈妈。我以为英雄不喊妈妈。
奥德修斯和她说了很多话。我没听进去。我在想:如果今天有人喊我的名字,会有人回答吗?是死了的人回答,还是活着的人回答?
没有人会喊我的名字。
因为没有人知道。
后来奥德修斯把那些死者赶走了。他要往前走,去问一个叫忒瑞西阿斯的先知。先知告诉他怎么回家。
上面又开始念咒。比上次更响。念到最后一下的时候,那个从地下传来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这次我听清了。一个字一个字。
“你会回家。但你会失去所有的人。”
然后安静了。
桨停了。
不只是我的桨。所有桨。所有人把手松开,桨漂在水面,谁也不动。
那个声音又说话了。这次不是对奥德修斯。是对底下的人。对我们。
“你们也会死。不会像他那样回家。不会有人等你们。你们的命就是在水上,漂到船沉,漂到水灌进来。”
它停了一下。
“但你们可以不死第二次。”
我不懂什么叫第二次。
我问旁边的人。
他没说话。他的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后来我再想起这段话,过了很多天,很多年,我才慢慢觉得:他说的第二次,意思是人的身体会死一次。但还有一种死,是被人忘记。如果你被忘记了,你就真死了。
那个声音没有说怎么不被忘记。
也许它说了。我没听到。
上面又开始了。奥德修斯在问路。那个先知在说话。
我听到了一句。
“你要经过女妖的洞穴。你要经过旋转的岩石。你要经过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
我不懂这些名字。但我知道它们很可怕。因为它们说出来的时候,上面的人开始发抖。我能从木板震动的频率里听到。
后来那个先知说了一件事。他说奥德修斯会死得很老,很平静,海上的人都会忘记他,但陆地上的人不会。
奥德修斯说:够了。
然后他把死者赶走了。
念咒的声音停了。挖的坑填上了。船开始动。
桨又开始划。
我一整天没说话。旁边的人也没说话。
我在想:那个声音说“你们可以不死第二次”。怎么才能不死第二次?是让别人记住你吗?谁会记住我?没有人。
但我可以记住我自己。
我把今天的事写下来。一笔一笔。写完我就记住了。
抄到这里,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或许这篇日记就算没有人读。就算这本日记沉到海里。鱼会看到。鱼看不懂。但字还在。纸还在。
那他就不算完全死掉。
他写“一笔一笔。写完我就记住了”。我抄他的日记,也是在记住他。他已经死了几千年了。但我记住了他。
那个声音说没有人会记住他们。不对。我记住了。
哪怕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