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乐谱上的名字
顾念乡在嘉兴的弄堂里住了很多年。娘走的时候是冬天,梧桐叶落尽了。她把娘葬在嘉兴城外的一片墓地里,墓碑上刻着娘的名字,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茉莉花开了。每年春天,她在娘的坟前种一株茉莉花。种到第六年,坟前的茉莉花连成了一片。白的,香的,风一吹,整片墓地都是茉莉味。小满帮她种。小满从青溪搬到嘉兴以后,在弄堂口开了一个小小的音乐教室,教附近的孩子唱歌。他没有钢琴,用嘴哼。孩子们跟着哼。哼《雨滴》,哼《浏阳河》,哼顾念乡教过的每一首歌。音乐教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五线谱。五条线,没有音符。小满说这是等着被填满的歌。
顾念乡开始写名字。在那本肖邦乐谱的空白页上——不是她原来那本,那本送给沈知涯了。她重新抄了一本。从南京江边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写。王有田,十九岁,山东人,哼沂蒙山小调跑调。张大根,东北人,怀里揣着对象的照片。三班副,站着冻死的,枪还端在手里。周小满,四川合川人,兜里有两块红糖。孙满仓,河南信阳人,猎户。老耿,沈阳人,军医,死在柿子树底下。何解放,长津湖下来的,一百一十一条命活成九户人家。她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乐谱的空白页写满了。她把乐谱合上,放在窗台上,挨着茉莉花。风吹过来,乐谱哗哗响。像很多人在答应。
顾念乡把乐谱寄给了沈知涯。信里只有一行字:这是我记得的人。你替我放在护送队。让来找他们的人,能看见他们的名字。沈知涯收到乐谱的时候,护送队刚送走一批人。他把乐谱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乐谱拆开,一页一页贴在护送队的墙上。从门口开始,沿着墙壁拐了三个弯,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桌子。名字摞着名字,圈挨着圈。贴完以后他在乐谱的末尾加了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这些人都没有到家。这些人都在家里。
乐谱上墙以后,来护送队的人多了一件事——找名字。有人找到了,用手指着说这是他,这是我爹,这是我哥。有人没找到,就从桌子上拿起笔,自己把名字写上去。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只写了一个姓,后面空着,说记不清了。有的连姓都记不清,只写了一个“某”字。沈知涯每天晚上把新写上去的名字描一遍。不是描清楚,是描深。他说名字浅了容易掉。深了,以后的人才能看见。
乐谱上最挤的那一页是《雨滴》。降D大调,左手重复的降A音。音符之间挤满了名字,降A音的符头里塞了三四个。小满每次来护送队,都站在这页前面看很久。他说这些人,都听过这首歌。沈知涯说你怎么知道。小满说降A音是雨滴。雨滴落在每个人头上。落在王有田头上,落在张大根头上,落在周小满头上,落在所有人头上。雨是一样的,名字是不同的。他把手放在乐谱上,掌心贴着那些名字。降A音从他的掌心传上去,凉凉的,像雨滴。
有一天,护送队来了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腰弯成九十度。她走到乐谱前面,不识字,用手指着名字一个一个问。问到“周小满”的时候,沈知涯说这是一个四川兵,十九岁,兜里揣着两块红糖。死在湖南一个叫土地庙的地方。老太太的手停在那个名字上。她说这个周小满,是不是合川人。沈知涯说是。老太太说我认识他妹妹。小翠,下巴上有颗痣。沈知涯的手里的笔掉在地上。老太太说小翠是我邻居。她活着的时候老念叨她哥。后来糖被人送回来了,是甜的。她把糖供在娘的照片前面。后来糖碎了,她把碎糖扫起来,埋在娘的坟边。沈知涯把乐谱翻到周小满那一页。名字旁边,圈摞着圈。他把笔捡起来,在周小满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圈挨着圈,像红糖的碎渣。
老太太在乐谱上找了一个名字——她儿子。叫刘四海。沈知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笔又掉了一次。刘四海,安徽阜阳人。赵长河带的兵,七道痕之一。老太太说四海走的时候十九岁。我等了八年。第八年,有人捎信回来说四海死在湖北了。我问埋在哪儿,说是一个叫野猪岭的地方。沈知涯说野猪岭我知道。孙满仓死在那儿,坟前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杆猎枪。老太太说四海有坟吗。沈知涯说我不知道。但赵长河的刨子上刻了他的姓。老太太把手放在乐谱上“刘四海”三个字上面。手背上的皮肤裂得像旱了几季的田地。她说够了。有人刻过他的姓,够了。老太太走的时候,在归家簿上按了一个手印。红印泥,指纹清晰。沈知涯在手印旁边写上“刘四海之母”。老太太看了一眼,说不写“之母”。写“刘赵氏”就行。我是我,四海是四海。他走他的路,我等我的。她走出护送队。竹竿戳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沈知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顾念乡在嘉兴收到沈知涯的信。信里说乐谱上墙了,每天有人来看,有人往上写名字。刘四海的娘来过了,周小满妹妹的邻居来过了。乐谱越来越重,墙快撑不住了。顾念乡看完信,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她走到窗台边,茉莉花正在开。白的,香的。她摘了一朵,夹进一本新的乐谱里。这本乐谱是空白的,五线谱上还没有音符。她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这本乐谱,留给还没被写到的人。写完她把乐谱合上。茉莉花夹在纸页间,香味慢慢渗进去。窗外的梧桐叶正在落。她抬起头,看着弄堂口。弄堂口站着一个人——小满。脖子上青筋微微凸着。他没有唱歌,但旋律还在那里。他说顾老师,该去南京了。护送队要办影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