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影展
影展是沈知涯的主意。他说拍了这么多年,胶卷堆了半间屋子。该让照片上的人见见面了。小武说在哪办。沈知涯说在护送队门口。巷子够长,墙够高。把照片放大,从巷口贴到巷尾。来的人站在巷子里,左边是照片,右边也是照片。头顶是南京的天空。小武说照片上的人,能找到吗。沈知涯说找不到。但他们的影子能找到。影子落在看照片的人身上,就是见面了。
放大照片的钱是白约瑟出的。他把从美国带回来的听诊器卖了。旧的,皮管老化发黏,但还能听。买的人是一个年轻医生,问白约瑟为什么要卖。白约瑟说要办一个影展。买的人说影展是什么。白约瑟说就是把回家的路贴在墙上。买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多付了一倍的钱。说这听诊器我听见过心跳。够了。白约瑟把听诊器交给他,说胶管老化了,听的时候轻一点。心跳声小,但一直在。
照片是老冯一张一张贴上去的。他站在梯子上,翠兰在下面递照片。贴一张,翠兰念照片背面的字。南京江边。下关码头。一九三七年十二月。长沙大火后一日。湘江边。五人。贵阳圣诞节。老冯量血压。嘉陵江边。小武拍的第一张照片。嘉兴弄堂。顾念乡和她娘。沈阳大北关。冯家粮店。翠兰念到这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照片上,老冯抱着铁锅站在“冯”字旗下,她拿着擀面杖站在旁边。两个人没笑,但嘴角都是往上翘的。她把照片递给老冯。老冯接过来,在背面吐了口唾沫,贴在墙上。贴得很牢。
影展那天,巷子里站满了人。不是被通知来的,是自己来的。有人在路上看见照片,停下脚。看着看着就走进了巷子。巷子从头到尾,左墙右墙,全是背影和正面。背影是逃难的人,正面是回家的人。来的人在照片里找自己认识的人。找到了,就站在照片前面很久。找不到,就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带的照片,贴在墙上的空白处。没有浆糊,用米汤。米汤是老冯煮的,装在一个铁皮桶里,放在巷口。谁都可以用。
顾念乡在巷子中间找到了自己那张照片。竹林里,几十个孩子蹲成圈,她站在中间哼歌。照片下面贴着一张纸条,是小满写的:这是我老师。她教我唱《雨滴》。顾念乡蹲下来,在纸条下面加了一行字:这是我学生。他学会了《雨滴》。小满站在旁边,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着。他张嘴,降A,降A,降A。顾念乡跟着哼。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巷子里飘。旁边看照片的人停下脚,听着。有一个人忽然开口,说我听过这首歌。在长沙。大火那天晚上,江边有人哼过。顾念乡看着他。那个人是个中年人,头发花白了。他说那天晚上我丢了孩子。蹲在江边哭。有人把一本乐谱放在我膝盖上。乐谱上就是这首歌。顾念乡说后来呢。中年人说后来我找到了孩子。在贵阳。他现在比我高了。顾念乡说乐谱还在吗。中年人说在。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乐谱上撕下来的一页。《雨滴》那一页。被折了很多次,折痕处用米汤粘过。顾念乡接过纸。纸上的降A音密密麻麻。她把纸贴在墙上,挨着竹林里那张照片。两张纸在风里哗哗响。
小武在巷尾找到了自己那张照片。嘉陵江边,吊脚楼下,他抱着铁皮盒子。照片下面压着一封信,是武秀写的:这是我弟。他走了几千里路,把娘的照片带回来了。小武蹲下来,在信下面加了一行字:这是我姐。她在码头边补了三年衣服,等到了我。武秀站在旁边,腿站得笔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饺子——干透了,硬得像石头。是小武包的那只,皮上带褶的。她把饺子放在照片前面。说娘,你儿子包的饺子。破皮了,但馅大。
老冯在巷口找到了自己那张照片。走出山海关城门洞的瞬间,逆光,剪影,铁锅的轮廓特别清楚。照片下面放着一块铁片——翠兰敲下来的,锅底那个砂眼周围的一圈。铁片上用钉子刻着一行字:漏光的地方就是家。老冯蹲下来,把铁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周铁匠刻的:冯家粮店,葱油饼,整条街都来买。老冯把铁片贴回墙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翠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擀面杖。两个人站在照片前面,跟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影展的最后一张照片是沈知涯贴的。不是拍别人,是拍他自己。那张在嘉陵江边,小武帮他拍的。他把照片贴在巷子最深处,梧桐树旁边。照片下面他写了一行字:沈知涯,南京人。从南京走到大北关,从大北关走回南京。他拍了一辈子背影,最后一张是正面。贴完以后他退后一步。巷子里站满了人,都在看照片。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落在照片上。他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照片下面的地上。相机里永远装着一卷空胶卷。快门旁边贴着一张纸条:按这里。后来真的有人来按。一个老太太,一个人来的。她拿起相机,对着自己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她把相机放回去,说我不识字,不会写名字。但我按过了。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