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白约瑟的圣诞节
他们在贵阳过了一个冬天。贵阳的冬天又湿又冷,雾气从早到晚不散,衣服晾三天还是潮的。白约瑟的教会医院终于安顿下来了,是一所废弃的中学校舍。教室改成了病房,课桌拼成病床,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堂课的字:秋水共长天一色。白约瑟在黑板下面加了一行英文:The Lord is my shepherd。老冯问写的啥。白约瑟说,耶和华是我的牧者。老冯说牧者是啥。白约瑟想了想,说就是放羊的人。老冯说放羊的人能干啥。白约瑟说能让羊不害怕。老冯说我不用放羊的人,我有锅。
十二月二十四日,白约瑟说要过圣诞节。顾念乡问什么是圣诞节。白约瑟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棵圣诞树,树下面画了几个盒子,说这是礼物。在这一天人们互相送礼物。顾念乡说为什么要送礼物。白约瑟说因为上帝把他的儿子送给世人,所以世人也互相送。顾念乡说我没有什么可送的。白约瑟说你送过了。你的歌声,送给竹林里的孩子们了。顾念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袱里拿出那本肖邦乐谱,翻到《雨滴》那一页,撕下来。白约瑟说你在干什么。顾念乡把撕下来的乐谱折成一只纸鹤,放在他手心里。说这是礼物。肖邦的《雨滴》。送给放羊的人。
老冯的圣诞礼物是一锅红烧肉。肉是他用铁锅跟镇上的屠夫换的,换出去的是他背了大半个中国的半袋盐。盐比肉贵。但他把盐全换出去了。他说圣诞节,得吃肉。他在校舍的操场上支起铁锅,用捡来的枯树枝烧火。红烧肉烧了一下午,香味飘满了整个医院。能下床的病人都趴到窗户上看。白约瑟站在锅边用筷子夹了一块尝,嚼了很久,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肉。老冯说那是你没吃过我媳妇烧的。沈阳大北关冯家粮店的红烧肉,整条街都来买。白约瑟说等打完仗,我去沈阳吃。老冯说行。他把锅里的肉分给每一个人。最后锅底还剩一点汤汁,他用馒头擦干净塞进嘴里。嚼了嚼,说还行。差我媳妇一点。
小武的圣诞礼物藏在铁皮盒子里。他犹豫了很久才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颗糖。糖是去年在长沙一个美国记者给他的。他没舍得吃,一直留着。他把糖放在白约瑟手心里。白约瑟低头看那颗糖。糖纸皱了,上面印着英文字母,糖块已经化了又凝固,变成歪歪扭扭的一团。小武说圣诞老人,你帮我带给上帝。白约瑟说带给上帝做什么。小武说让他吃糖。我爹说吃了甜的心情好。他心情好了,让我姐早点回家。白约瑟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他说好,我帮你带给上帝。他转过身,把糖放进口袋里。再转过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沈知涯的圣诞礼物是一张照片。不是用相机拍的,是画的。他找白约瑟借了钢笔,找顾念乡借了一张乐谱纸,在背面画了一棵圣诞树。树下站着五个人:一个背锅的,一个拿乐谱的,一个抱铁皮盒子的,一个穿白大褂的,一个举相机的。五个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树顶上没有星星,画了一只纸鹤。他把画递给顾念乡。顾念乡看了看,递给老冯。老冯看了看,递给小武。小武看了看,递给白约瑟。白约瑟看了看,把画翻过来。乐谱的正面是肖邦的《雨滴》,降D大调,左手重复的降A音密密麻麻。他把画翻回去,看着那五个人。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他把画贴在黑板上的“秋水共长天一色”旁边。
圣诞节晚上,白约瑟在校舍的操场上做了一件事。他把从美国带来的一本《圣经》翻开,翻到诗篇第二十三篇。没有灯光,他用老冯的铁锅当反光板,把月光聚在书页上。他念: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念完以后他把《圣经》合上。操场上沉默了很久。老冯先开口,说那个死荫的幽谷,是不是就是咱们走过的那些地方。白约瑟说是。老冯说那青草地呢。白约瑟说在前面。老冯说还要走多远。白约瑟说我不知道。但牧者知道。老冯说你的牧者认识中国的路吗。白约瑟想了想,说牧者不认识路,牧者认识羊。
那天晚上顾念乡睡不着,坐在校舍的台阶上看月亮。贵阳的冬天难得晴,但圣诞节这天云散了,月光很亮。沈知涯也出来了,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很久没说话。后来顾念乡开口了,说今天圣诞节,我娘在嘉兴,不知道她冷不冷。沈知涯说嘉兴应该比贵阳暖和。顾念乡说她有关节炎,一到阴天就疼。我小时候她疼得下不了床,我就给她熬姜汤。姜切得很薄,水烧得滚开,冲下去辣味冲鼻子。沈知涯说你现在还熬姜汤吗。顾念乡说没姜了。贵阳的姜都被部队征走了,治冻伤。两个人又沉默了。月光照在操场上,照着那口倒扣的铁锅。锅底补丁摞补丁的地方,被月光照得像一块一块的拼图。顾念乡忽然哼起了《雨滴》。降D大调,左手重复的降A音。在贵阳冬天的月光里,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
圣诞节后第二天,小武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重庆辗转寄来的,信封上只写着“小武收”,没有地址。信在邮路上走了半年,信封破了,信纸露出来。小武把信打开。信是他姐写的,字歪歪扭扭,铅笔写的,有些笔画把纸划破了。信上说:弟,我还活着。轰炸那天我躲在学校防空洞里,出来以后回家,房子塌了。我以为你死了。后来听人说你跟一群往西走的人走了。我不知道你在哪,就把信寄到贵阳,寄给教会医院。你要是收到这封信,给我回。我在重庆,老地方,嘉陵江边。姐。小武把信看了很多遍。然后他跑去找白约瑟借了钢笔,找顾念乡借了一张乐谱纸,在背面写回信。只写了一行字:姐,我也还活着。铁皮盒子里的照片,我也留着。他把信折好,跑向镇上的邮筒。跑得飞快。光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响。这是他从长沙大火以后跑得最快的一次。不是逃命,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