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新婚分家
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梁堇禾就来了。
林麦秋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连夜赶出来的藕荷色新衣裳。的确良的料子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细碎的小白花像是落在布料上的雪。她没有胭脂水粉,只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
王秀娥坐在灶房里,没出来。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锅是冷的,屋里屋外一样凉。林麦冬站在兔笼边,手里攥着那十块钱学费,指节都攥白了。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林麦秋走过去,从口袋里又掏出两块钱,塞进他手心里。
“过完年买双棉鞋。脚上这双都露脚趾了。”
林麦冬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一个洞的解放鞋,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
“好好念书。”林麦秋说,“考出去,走出这个村子。你自己的命,自己握住了。”
林麦冬使劲点了点头。
院门被推开了。梁堇禾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皮鞋擦得锃亮。他身后跟着一辆自行车——借来的,二八大杠,车身擦得干干净净,车把上系着一朵红绸子扎的花。
他看见林麦秋,目光在她身上的藕荷色新衣裳上停了一瞬。然后耳朵尖红了。
“走吧。”他说。
就两个字。
林麦秋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帘垂着,纹丝不动。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对着那扇门说了一句话。
“妈,我走了。”
门帘后面没有声音。
林麦秋转过身,走向院门。梁堇禾推着自行车,让她坐在后座。她侧身坐上去,手轻轻搭在他腰侧的衣料上。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稳住了。
自行车轮碾过冻硬的村路,发出细碎的声响。晨雾还没散,路两边的麦田被霜染成一片银白。远处有人家亮着灯,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团团将化未化的糖。
林麦秋回过头。
村口的大槐树下,王秀娥站在那里。身上的棉袄扣子都没系好,头发散乱着,被晨风吹得遮住了半张脸。她大概是听见自行车的声音才跑出来的,跑得太急,一只鞋跑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冻土上。
她站在那里,没有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行车越来越远。
林麦秋转回头,没有再看。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腊月特有的那种刺骨的冷。她的眼睛被风吹得发酸,但她没有哭。不是不难受,是这难受跟别的比起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河面上的叶子,打了个旋就漂走了。
前世她出嫁那天,王秀娥站在村口笑着挥手,说“过去了好好伺候婆家,别给娘家丢脸”。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被爱的。后来才知道,那三百块彩礼钱,已经在王秀娥的柜子里锁了三天了。
这辈子王秀娥哭了。至少她知道疼了。
知道疼,就还有救。
镇上的民政局是一排灰砖平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他们到的时候,门刚开。登记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他们一眼,把两张表格推过来。
“填表。”
梁堇禾接过笔,一笔一画地写。他写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方方正正,像印刷体。林麦秋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很粗,握笔的姿势有点笨,但写出来的字意外地好看。
轮到她填的时候,她在“婚姻状况”那一栏停了一下。
前世她填过这张表。那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赵德胜在登记处门口抽着烟等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办一件跟买猪崽差不多的事。她写下自己的名字时,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辈子,她重新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麦秋。三个字,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穿透了晨雾。梁堇禾推着自行车,她走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去哪?”她问。
“回家。”
“哪个家?”
“梁家。”他停了一下,“先回去。明天我们分出来。”
她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要分家?”
“嗯。”
“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回答。但她知道——从她主动去梁家提亲那天起,他就知道了。她不是那种能跟一大家子挤在一个屋檐下、看婆婆脸色过日子的人。她要的不是嫁进梁家,是跟他组成一个家。这两件事,看着像是一回事,其实天差地别。
梁家的院子里摆了两桌酒。
说是酒席,其实就是几个凉菜、一盆炖菜、两瓶散酒。来的人不多,梁家的几个近亲,左邻右舍凑了两桌。刘桂英坐在上首,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斤苦瓜——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梁堇安在招呼人倒酒,梁小燕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脸上的笑容甜得像糖稀,但眼睛里的东西是冷的。
林麦秋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新衣裳上。
八十年代的农村,新媳妇进门穿的是红。大红的棉袄,大红的头花,喜庆、热闹、合规矩。林麦秋穿的是藕荷色,底子上带着细碎的小白花。好看是好看的,但不合规矩。
“哟,新媳妇怎么穿这个颜色?”有人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又不是二婚,穿得这么素……”
林麦秋顺着声音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桌子角上,手里抓着一把花生,嘴边的花生皮还没擦干净。她认得这人——刘桂英的表姐,姓孙,村里人都叫她孙大嘴。
“藕荷色。”林麦秋说,“的确良的。”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孙大嘴对面坐下来。
“孙婶子觉得不好看?”
孙大嘴被她的直接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也不是不好看,就是……新媳妇嘛,总该穿红的,喜庆。”
“我倒是想穿红的。”林麦秋说,“可红的贵。这块的确良,五块六。同样的料子,红色的要七块二。差了小两块钱,够买十斤白面了。”
她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唠家常。但院子里的人都听明白了——你们嫌我穿得不合规矩,我是在省钱过日子。到底谁不懂事?
孙大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低头继续剥花生。
刘桂英的脸色更难看了。不是因为林麦秋怼了孙大嘴,是因为那块的确良——五块六。梁堇禾给林麦秋买了五块六的布料,却从来没给她这个当妈的买过一寸的确良。
梁小燕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柔柔软软的:“大嫂真会过日子。不像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都是听妈的安排。”
一句话,既捧了林麦秋,又表了自己的“听话”,还不动声色地在刘桂英心里扎了一根刺——你看,新媳妇自己买布料做衣裳,根本不把婆婆放在眼里。
林麦秋看了梁小燕一眼,没接话。
这种软刀子,前世她挨了不知道多少。那时候她听不懂,还觉得梁小燕是在替她说话。后来才明白,越是这种话说得漂亮的人,背后捅刀子的时候越是利索。
酒席散了以后,天已经黑了。
梁堇禾的屋子在东厢房,不大,一张炕、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塞得满满当当了。炕上铺着新席子,柜子上叠着两床新棉被——刘桂英虽然不情愿,但该准备的还是准备了,不想在村里落个“苛待新媳妇”的名声。
林麦秋坐在炕沿上,打量着这间屋子。
前世她没住过这间屋。她嫁进赵家的时候,住的是西厢房,比这间还小,窗户朝北,冬天见不着太阳。赵德胜把她的嫁妆——其实也没什么嫁妆,就两床棉被一个木箱子——全搬到了婆婆屋里,说“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后来她连一件换洗衣裳都做不了主,要看小姑子的脸色。
“在想什么?”梁堇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放在地上。水冒着热气,在煤油灯的光里变成白色的雾。
“在想明天怎么说。”林麦秋说。
“我来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分家的事,我来说。”他蹲下来,试了试水温,“你是新媳妇,有些话你不能说。我能。”
他把水盆往她脚边推了推。
“泡脚。今天走了不少路。”
林麦秋低下头,看着那盆热水。水面上映着煤油灯的光,晃晃悠悠的,像一汪融化的夕阳。
前世从来没有人给她端过洗脚水。她给赵德胜端了三年,给婆婆端了五年,给小姑子端过不知道多少次。端到最后,她的手上全是冻疮,指关节肿得像萝卜。
她脱下鞋袜,把脚放进水里。水有点烫,烫得她脚趾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热度从脚底漫上来,沿着小腿、膝盖,一直暖到心口。
梁堇禾在对面坐下来,开始脱鞋。他的动作很利索,三两下就把鞋袜脱了,把脚也放进了盆里。
两个人的脚挤在一个盆里。他的脚很大,把水挤得漫出来一些,她的脚踩在他的脚背上。
他没有缩。
她也没有缩。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梁堇禾。”她说。
“嗯。”
“明天分家,我要村东头那座院子。”
他抬起头看着她。
村东头那座院子,是梁家最破的一处宅子。原先住着梁堇禾的爷爷,老人过世后就空了下来。院墙塌了半截,屋顶漏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刘桂英一直说要修,一直没修,因为修起来要花钱,而那个院子没人愿意住。
“你确定?”他问。
“确定。”
她没说为什么。但她知道——那座院子虽然破,但地基是好的,院子够大,能养兔子、能种菜、能搭兔舍。更重要的是,那座院子在梁家所有产业里,是最不起眼的一块。她要的就是不起眼。只有不起眼的东西,刘桂英才舍得放。只有拿到了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方,她才能放开手脚做事。
梁堇禾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
他没问她怎么知道那座院子地基好、院子大。她说了,他就信。她不解释,他就不问。
林麦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所有人都在问她——你为什么这样?你怎么不那样?你能不能懂点事?你能不能替别人想想?从来没有人说一个“行”字,就再没有多余的话。
她把脚从水里抬起来,踩在他的脚背上。水花溅出来一点,落在炕沿上。
他的耳朵又红了。
新婚第二天,天还没亮,林麦秋就起来了。
梁堇禾比她起得更早。她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扫帚划过冻土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刘桂英起来的时候,看见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愣了一瞬。然后她看见林麦秋从东厢房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昨天那件藕荷色的新衣裳。
“妈。”林麦秋喊了一声。
刘桂英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她走进灶房准备做早饭,发现锅已经烧热了,米下了锅,灶台上的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在碗里。
林麦秋蹲在灶前烧火。火烧得很旺,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
刘桂英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她想挑毛病,但挑不出来——饭做了,灶烧了,院子扫了,新媳妇该做的都做了。但她就是不舒服。那种感觉像穿了一件新棉袄,料子是好的,针脚是密的,但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合身,胳肢窝那儿总硌着。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梁堇安和梁小燕也过来了。梁小燕今天换了一件水红色的棉袄,脸上抹了粉,嘴唇上还涂了一点淡淡的红。她抱着孩子坐下来,笑眯眯地喊了一声“大嫂”。
“大嫂起得真早。”她说,“我当年刚进门的时候,头三天都没下过炕,妈心疼我,什么都不让我干。”
梁小燕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声音甜甜的,像是在说一件特别让人羡慕的事。
林麦秋夹了一筷子咸菜,没接话。
梁堇禾放下筷子。
“妈。”他说,“我跟麦秋商量了。我们分出去过。”
饭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刘桂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咸菜,不动了。梁堇安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使劲咽下去,呛得直咳嗽。梁小燕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那种温温柔柔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你说什么?”刘桂英的声音像拉紧的弦。
“分家。”梁堇禾说,“我跟麦秋搬出去住。”
“搬出去?”刘桂英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搬哪儿去?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弟兄两个容易吗?你刚娶了媳妇就要分家?你让村里人怎么说我?说我刘桂英苛待媳妇,把儿子逼走了?”
“不是苛待。”梁堇禾说,“是分开过。我跟麦秋成家了,该有自己的日子。”
“什么自己的日子!”刘桂英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是嫌我这个当妈的碍事了是吧?还是有人在你耳边吹了风,撺掇你分家?”
她说“有人”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林麦秋。
梁小燕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大嫂,妈这些年不容易。大哥在部队的时候,是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你们刚结婚就要分家,这让妈心里怎么想……”
她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恰到好处地低下头,像是在替林麦秋难过似的。
林麦秋放下筷子。
“妈。”她说,“我不是来拆家的。我是来算账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份清单。字迹端正,一笔一划,是林麦秋昨晚在煤油灯下写的。梁堇禾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只是把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清单上列着:
——梁堇禾在部队八年,每月津贴十五块,寄回家十块。八年共寄回九百六十块。
——退伍费三百二十块,全数交与家中。
——梁堇禾名下应分得的地:村南水田二亩四分,村北旱地一亩八分。
——梁堇禾应分得的房屋:村东头老宅一处(原爷爷所居)。
林麦秋把清单推到刘桂英面前。
“我们只要自己那份。村南的水田,村北的旱地,村东头的老宅。多的,一分不要。娘家的彩礼、您贴补的家用、梁堇禾小时候的养育,这些我们不算,也算不清。但他挣的、他该得的,我们得拿走。”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桂英盯着那张清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想到林麦秋会算账。更没想到她算得这么清楚。九百六十块,三百二十块,二亩四分,一亩八分——这些数字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但林麦秋写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梁堇禾一直在记着。说明这个闷声不响的大儿子,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刘桂英抬起头看着梁堇禾。
梁堇禾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笃定。
“妈。”他说,“签字吧。”
就三个字。
刘桂英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她看了看梁堇禾,又看了看林麦秋,最后目光落在那张清单上。
“村东头的老宅……”她的声音沙哑了,“那破房子,漏雨漏得跟筛子似的,你们住那儿?”
“住。”林麦秋说。
“那院子荒了多少年了,草都快长到房顶了——”
“我们收拾。”
刘桂英不说话了。
梁小燕在旁边轻声开口:“大嫂,村东头那院子确实太破了……要不你们住这边,分家的事慢慢商量……”
“不用慢慢商量。”林麦秋看着她,“今天就定。”
梁小燕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的嘴角抽了抽,低下头逗孩子,不说话了。
刘桂英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笔头是坏的,她在纸上划了好几道才出水。然后她在那张清单的最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桂英。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英”字的最后一竖拖得很长,把纸都划破了。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转身进了里屋。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但没有摔。只是轻轻地合上了。
梁堇安看看那张清单,又看看梁堇禾,讪讪地站起来:“哥,我帮你搬东西。”
梁小燕抱着孩子没动。她看着林麦秋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温温柔柔、人畜无害的眼神了。是另一种东西——像冬天的水缸底下结的那层薄冰,看着透明,踩上去才知道有多滑。
林麦秋迎着她的目光,弯了弯嘴角。
不是笑。是告诉她:我知道了。
梁小燕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抱着孩子走了。
村东头的老宅比林麦秋记忆中的还要破。
院墙塌了半截,剩下的半截上长满了枯草,在风里抖抖索索地晃。院门只剩一扇,另一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卸走了,留下的门轴孔里塞满了蛛网和灰尘。院子里的荒草有半人高,枯黄的草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被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爬。
正房三间,门窗都还在,但窗户纸全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屋檐下挂着一串去年留下来的干辣椒,已经霉得发黑了。
梁堇安帮他们把东西搬过来,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
“哥,这院子……要不我跟妈说说,你们先住我那屋……”
“不用。”梁堇禾把铺盖卷从自行车后座上卸下来,“你回去吧。”
梁堇安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麦秋和梁堇禾。
风从塌了的院墙豁口灌进来,把荒草吹得东倒西歪。头顶上,冬天的太阳白晃晃地挂着,没什么温度,只是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破的,旧的,荒的,都是他们的。
林麦秋站在院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
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边有一块空地,原先大概是菜园,荒了以后长满了野草。西边靠院墙的地方有一棵枣树,跟梁家老院那棵是同一年的,树干有碗口粗,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院墙外面是一条土路,再往外就是麦田。冬天的麦苗贴着地皮,灰绿灰绿的,在风里微微起伏。
她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那种笑。
“笑什么?”梁堇禾问。
“这是我的。”
她指着那三间破房子。
“我的。”
她指着那片长满荒草的院子。
“我的。”
她指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全是我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把铺盖卷放在地上,卷起袖子,从墙根下找出一把生锈的镰刀。刀刃上全是铁锈,刀把被虫蛀了,握在手里嘎吱作响。
他开始割草。
镰刀划过荒草的声音很利索,刷——刷——刷——。草秆齐根断下来,在他脚下堆成一堆。他割得不快,但很稳,一刀一刀,每一次挥出去的距离都差不多。当兵的人干活就是这样,不抢,不赶,但手底下从来不乱。
林麦秋也找了一把锄头,开始清理院墙豁口处的碎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冻得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刨下来一小块。她不着急,顺着砖缝的纹路,一块一块地撬。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风小了一些,大概是太阳把地面晒热了一点,空气里有了些微的暖意。
梁堇安又来了,扛着一捆油毡纸。
“哥,这是砖窑上剩下的,我找工头要的。”他把油毡纸靠在墙根下,“屋顶先盖上,过了冬再说。”
他没等梁堇禾说话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过了一会儿,王婶子也来了。她端着一只砂锅,砂锅外面裹着一层旧棉絮,揭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红薯粥。
“今天先凑合吃。”她把砂锅放在门槛上,“灶台我明天来帮你砌。砌灶台我有经验,年轻时候在娘家砌过三个。”
她也没多留,拍了拍林麦秋的肩膀就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林麦冬来了。
他背着书包,大概是刚放学。书包鼓鼓囊囊的,打开来,里面装着一袋子玉米面、几根干辣椒、一小罐盐。
“妈让我送来的。”他把东西放在门槛上。
林麦秋看着他。
“妈让你送来的?”
林麦冬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土。
“……我自己拿的。妈看见了,没说什么。”
林麦秋没再问了。
她蹲下来,把玉米面和干辣椒收进屋里。林麦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间破房子,看着满院的荒草,看着他姐夫弯着腰割草的背影。十岁的男孩子,脸上的表情却不像个孩子。
“姐。”他说。
“嗯。”
“等我长大了,给你盖新房子。”
林麦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他头上的草屑。
“先把你那破棉鞋换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不冷?”
林麦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解放鞋的鞋头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了。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
天快黑的时候,院子收拾出了一个大概。
荒草割了一半,堆在院墙边,晾干了可以当柴烧。碎砖清出了一条路,从院门通向正房。门窗上的破洞用油毡纸暂时钉上了,虽然不好看,但至少不漏风。屋顶上最大的几个窟窿也盖上了油毡纸,用砖头压着,风大的时候会呼啦呼啦响。
正房里,炕是凉的。灶台还没砌,做不了饭,也烧不了炕。梁堇禾从外面搬了几块土坯,临时搭了个火塘。火塘里烧着今天割下来的干草和碎树枝,火不大,但把屋里烘出了一点暖意。
林麦秋把王婶子送的红薯粥热了热,两个人就着一只砂锅,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了。
天黑透了。
没有煤油灯,他们摸黑坐在火塘边。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的。
“明天我去镇上。”梁堇禾说。
“买什么?”
“瓦。油毡纸撑不久,开春了得把屋顶重新铺了。还有石灰,墙要刷。灶台要砌,王婶子说她来帮忙,但我得把料备齐了。”
他说了很多话。比林麦秋认识他以来所有的话加起来都多。
他在规划。在计算。在想着怎么把这个破院子一点一点修好。
林麦秋听着他的声音,火塘里的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梁堇禾。”她忽然喊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
林麦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碎砖的青苔和草汁。今天她搬了不知道多少块砖,割了不知道多少把草,手掌心里磨出了两个水泡,火辣辣的。
但她的手是热的。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轻,像是怕碰到她掌心的水泡。但他的指尖是温热的,那点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她的手背,像火塘里的火,不猛烈,但持续地烧着。
林麦秋没有抽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手,中间隔着一堆将熄未熄的火。屋顶的油毡纸被风吹得呼啦作响,院墙外的麦田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远处有狗在叫,近处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跑过。
这是他们在自己家里的第一个夜晚。
破的。旧的。漏风的。
但门是他们的,墙是他们的,屋顶是他们的,地是他们的。连墙角那只老鼠,也是他们家的老鼠。
林麦秋闭上眼睛。
火塘里的最后一点火光在她眼皮上跳动,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在这片橘红色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村东头这座老宅,后来被刘桂英卖给了谁?
她想不起来了。
但她记得,买家把老宅推倒重建的时候,从地基底下挖出了什么东西。那时候她已经嫁进赵家了,只听说了一耳朵——说梁家老宅的地基里,埋着一口坛子。坛子里装的什么,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梁堇禾爷爷留下的袁大头,有人说是旧地契,也有人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口空坛子。
后来那个买家连夜搬走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火塘里的最后一点火光跳了跳,熄了。
林麦秋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想起来了。那座老宅的地基里,确实埋着东西。
而那个东西,前世改变了好几个人的命运。
腊月二十九,重生归来第五天。
林麦秋和梁堇禾领了证,分了家。
他们搬进了村东头的破院子。荒草半人高,屋顶漏着风。
但这是她两辈子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王婶子送了粥,林麦冬偷了玉米面,梁堇安扛来了油毡纸。
火塘熄了,梁堇禾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坐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