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第一桶金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
林麦秋的兔子已经养了将近三个月。从最初的三只母兔,到如今二十只母兔、两只公兔、外加刚满月的一窝小兔崽子,后院那片空地已经被梁堇禾用木桩和铁丝网圈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兔场。兔舍分成三排,每排六个笼子,笼底铺着干草,顶上盖着油毡纸,下雨下雪都不怕。
王婶子来看过一次,绕着兔场转了一圈,末了说了一句话:“你这养法,我头一回见。”
林麦秋的养法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养兔子,喂的是菜叶子、青草、剩饭剩菜。她喂的是按比例配好的饲料——麸皮四份,玉米面两份,豆饼一份,晒干的槐树叶粉一份,再加一点盐和骨粉。这些东西都是她趁赶集的时候一样一样买回来的,花了不少钱。王秀娥听说以后,特意跑来看了一眼,撂下一句“败家”就走了。
但兔子爱吃。吃得好,毛色就亮,长肉就快,下崽就多。别人家的母兔一年下三四窝就算不错了,她的母兔不到三个月下了两窝,每窝都在八只以上,成活率几乎是十成。
前世她在赵家养兔子的时候,一开始也是按照老法子胡乱喂,兔子瘦得皮包骨头,下崽少还容易死。后来她实在没办法,跑到镇上畜牧站去问,被一个老技术员拉着讲了一下午的饲料配比。那时候她识字不多,硬是靠着死记硬背把那几个数字刻在了脑子里。回到赵家一试,果然管用。但赵德胜嫌饲料花钱,骂她糟蹋钱,逼着她换回菜叶子烂草根。兔子又瘦回去了,她也瘦回去了。
这辈子没人拦着她了。
“姐!姐!”
林麦冬从院门外跑进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脸上跑得通红。
“镇上饭店的孙老板来了!在村口问路呢,说要找养兔子的人家!”
林麦秋放下手里的饲料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麸皮。
她知道孙老板会来。
前世孙老板也来过。不过那时候是三年以后的事了。她养的兔子被赵德胜隔三差五宰了下酒,最后只剩了五六只,半死不活地养在后院。孙老板来看了一眼就走了,连价都没开。
这一世,她的兔场里有一百多只兔子。二十只母兔、两只公兔,加上刚满月的和半大的,挤满了三排笼子,白花花的一片,老远就能听见兔子啃草的声音。
孙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颤一颤的。他是镇上“红旗饭店”的老板,说是饭店,其实就是一家国营改承包的小馆子,做的是家常菜,生意不温不火。
但林麦秋知道,再过两个月,县城里要来一个考察团,带队的是省里下来的干部。红旗饭店被指定为接待点,孙老板正为菜单发愁——上面的领导吃腻了鸡鸭鱼肉,想吃点“有特色”的。
前世孙老板最后是从隔壁县调的兔肉,运费花了一大笔,利润全搭进去了。这一世,他大概是从镇上收购站听说了林麦秋的兔子,提前过来看看。
“林同志!”孙老板站在院门口,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正月里的天,他愣是走出了一身汗,“你这地方可真不好找!”
林麦秋把他让进院子。
孙老板站在兔场前面,汗也不擦了,手帕攥在手里不动了。
他不是没见过养兔子的。农村谁家不养几只兔子?但那些都是三五只、十来只,关在一个破笼子里,毛色暗淡,瘦骨嶙峋,兔粪堆积如山,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冲鼻的骚臭味。
林麦秋的兔场没有那股味道。
兔笼底下是斜面的木板,兔粪顺着斜面滚到后面的沟槽里,沟槽每天清理,兔粪堆在院墙外的沤肥坑里,发酵了以后是上好的农家肥。笼子通风,但不灌风,兔子窝在干草里,毛色雪白光亮,一只只圆滚滚的,眼睛亮得像黑豆。
孙老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只母兔的背。兔子没躲,耳朵动了动,继续啃它的草。
“这兔子……你养了多久?”
“三个多月。从三只母兔开始的。”
孙老板站起来,看着那三排笼子,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只母兔,三个月,变成了一百多只。这个繁殖速度,他在乡下跑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你用的什么饲料?”
林麦秋把饲料配方说了一遍。孙老板听完,又蹲下去,从饲料盆里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麸皮的清香混着豆饼的油润,还有一丝骨粉的腥咸。
“这配方,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
孙老板看了她一眼。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姑娘,新婚刚三个月,自己琢磨出了一套让兔子三个月翻三十倍的养法。
他没再问了。做生意的人都知道,有些话不该问。
“你这兔子,怎么卖?”
“孙老板要多少?”
“先要二十只。活兔,现宰,我要看肉质。”
“二十只有。但我不建议您买活兔。”
孙老板挑了挑眉。
林麦秋走进兔舍,从笼子里拎出一只半大的兔子。兔子的后腿蹬了两下,但被她稳稳地托着,很快就安静下来,缩在她怀里。
“活兔拿回去现宰,肉是僵的,口感发柴。得提前一天宰好,放一夜,让肉自然熟成,第二天做出来才嫩。”她说着话,手在兔子背上顺了顺,“而且您红旗饭店做的是红烧兔肉吧?红烧的话,用四个半月到五个月的兔子最好,太嫩了没嚼劲,太老了柴。这批兔子年龄我都记着,您要哪个阶段的,我给您挑。”
孙老板的眼睛亮了。
他做了大半辈子饭店,头一回从一个农村姑娘嘴里听到“熟成”两个字。这两个字,他在县城厨师培训班上听老师傅讲过,讲的是牛肉。兔肉也要熟成?他没听过。但她说话的那个笃定劲儿,让他觉得这姑娘不是在胡扯。
“那就按你说的。”孙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塞回去了——大概是觉得在人家的兔场里抽烟不合适,“二十只,明天宰好,后天我来拿。价钱——”
“活兔一块八一斤。”林麦秋说,“宰好的,两块二。”
孙老板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镇上兔肉的行情,活兔一块二到一块五,宰好的一块八到两块。她开的价比市场价高出了一大截。
“林同志,你这价……”
“孙老板。”林麦秋把怀里的兔子放回笼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兔毛,“您红旗饭店下个月要接待省里的考察团吧?”
孙老板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麦秋当然不会告诉他,这是前世全镇都知道的事。红旗饭店因为那次接待,兔肉做得好,考察团里一位领导当场夸了一句“这才是地方特色”,孙老板趁热打铁把红烧兔肉做成了招牌菜,后来开了三家分店。
“镇上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林麦秋说,“省里来的领导,鸡鸭鱼肉都吃腻了。您要是能端上一盘好兔肉,让他们记住红旗饭店的味道——两块二一斤,贵吗?”
孙老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根叼了半天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后天我来拿。二十只,挑四个半月的。肉质要好,出了问题我可要找你。”
“出了问题,我全额退。”
孙老板走了以后,林麦冬从院门外探进头来。
“姐,二十只能卖多少钱?”
林麦秋蹲在兔笼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一只四个半月的兔子,宰杀后净肉大概三斤半到四斤。二十只,按每只三斤八两算,七十六斤,两块二一斤——
“一百六十多块。”
林麦冬的嘴张大了。
“再加上这段时间攒的兔毛,”林麦秋站起来,指了指墙角那几个麻袋,“兔毛八毛钱一两,这里少说有三斤,又是二十多块。拢共一百八。”
一百八十块。
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林麦冬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姐姐蹲在兔笼边给兔子添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十岁的孩子还不太会表达,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变了。不是“姐姐好厉害”这种简单的佩服,是更深的什么——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还没发芽,但已经在黑暗里吸饱了水。
梁堇禾是傍晚回来的。
他今天去镇上帮人修房子,挣了八块钱。进门的时候,林麦秋正蹲在院子里磨刀。磨刀石是王婶子送来的,青灰色的,中间凹下去一道弧,是用了很多年才磨出来的痕迹。
“磨刀干嘛?”他把工钱放在窗台上。
“明天宰兔子。二十只。”
梁堇禾看了一眼兔场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刀。
“我来宰。”
林麦秋抬头看着他。
“你会宰兔子?”
“在部队宰过羊。兔子差不多。”
他没说“差不多”是差多少。但他把刀接过去了,在磨刀石上重新磨了一遍。他的手法跟她不一样——她磨刀是来回推,他是一面一面地磨,先粗后细,最后用拇指试了试刀刃。
刀刃在他指腹上拉出一道白印。
“行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个人就起来了。
梁堇禾宰兔子,林麦秋打下手。他把兔子从笼子里拎出来的时候,动作很快,但很稳。兔子还没来得及蹬腿,就被他握住了后颈。刀落得也快,一刀下去就没了声息。血放干净以后,他把兔子挂在早就搭好的木架子上,开始剥皮。
林麦秋在旁边看着。他剥皮的手法确实不像生手。刀刃贴着皮肉之间的那层筋膜走,皮子完整地剥下来,不带一点碎肉。剥下来的兔皮翻过来铺在地上,毛面朝下,肉面朝上,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摊开的宣纸。
“在部队学的?”
“嗯。老班长教的。”他手上不停,“说复员以后要是没出路,至少会一门手艺。”
“那你现在不就用上了。”
他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二十只兔子,两个人忙了大半个上午。宰好、剥皮、清理内脏、洗净、挂在通风处晾着。林麦秋把兔皮一张一张地处理了——撒上盐,卷起来,装进麻袋。兔皮攒够了可以拿到镇上卖,一张好皮子能卖五毛钱。
内脏也没浪费。兔肝、兔心、兔腰子,洗干净了用盐腌上,晚上炒了下饭。兔肠子翻过来洗干净,灌上荞麦面和猪血,就是兔血肠——这是林麦秋前世跟一个东北来的知青学的,做出来以后挂在外屋风干,能放一个冬天。
剩下的兔头和兔骨架,她放进大锅里熬汤。从早上熬到下午,汤色变成奶白,满院子都是肉香。汤滤出来装进瓦罐里,放在窗台上冻着,炒菜的时候挖一勺,比猪油还香。
梁堇禾坐在门槛上,端着一碗兔杂汤,喝了一口,没说话。
但他喝了三碗。
林麦秋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在赵家养兔子,宰了一只——不是她要宰的,是赵德胜嘴馋,自己动手宰了一只。宰得乱七八糟,兔肉上全是碎骨渣,兔皮割得稀烂,内脏扔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收拾,赵德胜在旁边剔着牙说“养兔子的连只兔子都宰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那时候她蹲在地上,手冻得通红,捡着那些被浪费的内脏,心里想:要是有一天,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宰一只兔子就好了。
今天她宰了二十只。
每一刀都是干净的,每一张皮都是完整的,每一块肉都被好好对待了。连内脏都没有浪费,变成了晚上的下酒菜和窗台上的汤罐。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走到梁堇禾面前。
“明天卖了兔子,我想买一台缝纫机。”
梁堇禾抬起头。
“飞人牌的。”她说,“一百二。二手的也行,但得能用。”
他想了想。
“买新的。”
“新的贵三十。”
“新的好用。”
他没再解释为什么“新的好用”值三十块钱。但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用别人用过的东西。这大概是这个沉默的男人为数不多的执拗之一。
第三天,孙老板来了。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红旗饭店的厨子,一个是蹬三轮车的。厨子把二十只兔子一只一只翻过来看,看眼睛、看肉质、闻味道。看完以后,他站起来,对孙老板点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头,孙老板脸上的肉就松下来了。
“上秤!”
七十八斤六两。比林麦秋估算的还多了两斤多。
孙老板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钞票。他数出十七张十块的,又数了三张一块的,放在桌上。
“一百七十三块。林同志,你点点。”
林麦秋接过钱,一张一张地点。手指触到纸币的纸张,微微发涩。十块的钱是灰蓝色的,印着各族人民,边角被很多人摸过,磨得有些发毛。她把钱数完,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口袋沉甸甸的。
“孙老板,您红旗饭店要是用得好,以后每个月我给您供。”
孙老板正指挥人往三轮车上搬兔子,听见这话回过头来。
“每个月?”
“每个月。我的母兔每个月都在下崽,您要多少我有多少。而且——”她从窗台上端出那罐兔骨汤,倒进一只碗里,递给孙老板,“兔肉能红烧,兔骨汤能做锅底。冬天涮菜、煮面,比猪骨汤鲜,还不腻。您要是把这个也带上,红旗饭店的火锅,镇上头一份。”
孙老板端着碗,低头看了看碗里奶白色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冒着热气,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从口袋里又掏出了那包烟。这回他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正月的冷空气里散开。
“林同志,下个月,我要五十只。”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解放鞋的鞋尖碾了碾。
“兔骨汤,我包了。你熬多少,我要多少。”
孙老板的三轮车走远了。林麦秋站在院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卷钞票。口袋里除了钱,还有一团揉皱了的纸——那是她昨晚在煤油灯下写的清单。
缝纫机,一百五。线,五块。布,十块。绣花针,两块。顶针,五毛。
剩下的钱,给林麦冬买一双棉鞋,给梁堇禾买一件新棉袄。他那件旧军装的棉花都结块了,穿在身上硬邦邦的,不保暖。再给王婶子扯几尺布——她帮了那么多忙,一件谢礼都没收过。
还有十块钱,留着应急。
清单的最下面,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麦穗绣。青色的。
那是她前世绣了二十年的花样。
五天后,一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搬进了村东头的院子。
是梁堇禾去县城买的。他天没亮就出门,搭了去县城的班车,到百货大楼排队,挑了一台黑色的。售货员问他要不要送货,他说不用,自己扛了回来。
从县城到村子,三十里路。他扛着一台缝纫机,走一段歇一段,到家的时候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子,棉袄都磨破了。
林麦秋看着他肩膀上那道红印,站了很久。
“你傻啊。”她说。
他没吭声,把缝纫机在屋里摆好,调了调踏板,试了试针。
“好用。”他说。
就两个字。
林麦秋低下头,把眼睛在袖子上蹭了一下。
当天晚上,她开始绣花。
布料是镇上供销社买的,白色的确良,质地细密,绣上去不抽丝。绣线是县城百货大楼买的,颜色比镇上的全——大红、玫红、粉红、橘黄、草绿、墨绿、天蓝、藏青,一排排码在线盒里,像一盒没拆封的糖果。
她把布绷在绣架上,穿好针,深吸一口气。
手落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都静了。
前世的记忆从指尖流出来,变成针脚。麦穗的绣法她练了二十年——先用草绿色的线打底,绣出麦秆和麦叶的轮廓,再用金黄色一层一层地叠麦粒。麦粒要绣得饱满,每一粒都要凸出来,但凸得不能太刻意,要像真麦穗那样,沉甸甸地垂着头。
针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
煤油灯的光黄黄的,照在白色的布面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低着头,手的动作很慢,一针,一针,又一针。
梁堇禾坐在她旁边,擦他的旧军靴。
他不说话。但她每一次把绣架转个方向的时候,煤油灯就会往她那边挪一寸。她转一次,灯挪一次。转一次,挪一次。
挪到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再挪灯就掉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灯的位置——已经挪到桌沿了。他默默把灯往回挪了半寸,然后站起来,去灶房端了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
“烫。凉了再喝。”
然后他坐回去,继续擦那双已经擦得锃亮的军靴。
林麦秋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把鞋带拆下来一根一根地捋,捋完了再穿回去,穿完了再拆下来。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擦鞋。他只是想坐在她旁边。
这个人,不会说“我陪你”。
但他会一遍一遍地擦一双已经擦好的鞋,只为了有个理由待在她身边。
她低下头,继续绣她的麦穗。
第一株麦穗绣了三个晚上。
绣完的那天早上,她把绣片从绣架上取下来,铺在桌上。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金黄色的麦穗上。麦粒一粒一粒地凸出来,饱满得像要从布面上滚落。麦叶的脉络清晰可见,麦芒细细地伸出去,在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
梁堇禾站在桌边,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还是两个字。但她知道,能让这个男人说出“好看”的东西,是真的好看。
她把绣片翻过来。背面的针脚整整齐齐,没有一根线头,没有一处疙瘩。前世教她绣花的老师傅说过,看一个人的绣工,不看正面,看背面。正面绣得好是手艺,背面绣得好是心性。
她的心性,前世用了二十年才磨出来。
“这绣的是什么?”梁堇禾问。
“麦穗。”
“为什么绣麦穗?”
林麦秋的手指抚过那株麦穗。金黄色的麦粒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真的。
“因为我叫麦秋。”
她抬起头看着他。
“麦秋,麦子熟的季节。我妈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希望我一辈子都像麦收时那样,饱满,富足,不饿肚子。”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可她从来没让我吃饱过。”
梁堇禾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很轻,像落在麦穗上的一片雪。
“以后让你吃饱。”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但他的手是热的,隔着棉袄的布料,那点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来,渗进骨头缝里。
林麦秋低下头,把绣片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今天初几了?”
“正月二十六。”
“再过几天就是二月二,龙抬头。镇上逢集,我拿这绣片去试试。要是有人要,就接着绣。要是没人要——”
“有人要。”他说。
她看着他。
他想了想,大概是在肚子里找词。最后找到了。
“好看的东西,不会没人要。”
正月二十八,林麦秋又去了一趟山上。
这回不是挖药材,是看地。
村东头老宅后面有一片缓坡,朝南,背风,阳光好。前世她记得这片坡地后来被村里一个姓李的承包了,种的是药材——不是柴胡,是黄芪。那片黄芪长得极好,第三年挖出来的时候,根有小拇指粗,拿到县里药材公司,卖了三千多块。那时候三千块是天文数字,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现在这片坡地还荒着,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没人要,因为土质不好,种粮食不长,种菜也不长,只能放牛。
但黄芪就喜欢这种土。沙质壤土,排水好,不积水。黄芪怕涝不怕旱,这片坡地正合适。
林麦秋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壤在掌心里散开,沙沙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是野生的黄芩和柴胡烂在地里留下的味道。
她把土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这片坡地,她要定了。
但不是现在。承包一片荒山要钱,买黄芪种子要钱,请人开荒要钱。她现在有缝纫机,有兔子,有一百八十块的积蓄——但还不够。
还要再攒一攒。
她从坡地上走下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村路上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梁小燕,一个是张翠花。
她们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凑得很近,正在说什么。梁小燕的嘴贴在张翠花耳朵边,一只手挡着嘴,一只手抱着孩子。张翠花听着,眼睛越睁越大,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一只偷到了鸡蛋的黄鼠狼。
林麦秋的脚步顿了一下。
梁小燕先看见了她。那张温温柔柔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远远地就喊:“大嫂!上山去了?”
张翠花也跟着转过头来,看见林麦秋,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嗯。”林麦秋走过去,脚步没停。
“大嫂真勤快。”梁小燕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甜甜的,“怪不得兔子养得那么好,听说都卖给镇上的饭店了?赚了不少吧?”
林麦秋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梁小燕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正盯着她的背影。像冬天的水缸底下结的那层薄冰,看着透明,踩上去才知道有多深。
而那层冰底下,还有她看不见的东西。
张翠花和梁小燕,前世并没有交集。张翠花是隔壁的邻居,梁小燕是婆家的妯娌,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但这一世,因为她提前退了赵家的婚、主动嫁进梁家、又迅速分了家,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搅动了原本平静的水面,让那些藏在淤泥底下的东西浮了上来。
她们在说什么?
林麦秋走进院子的时候,梁堇禾正在劈柴。斧头落下去,圆木从中间裂开,发出一声脆响。
“梁堇禾。”她说。
他停下斧头,看着她。
“你二弟媳妇,跟隔壁张翠花,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梁堇禾想了想。
“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他这个人,从来不注意这些。但他注意到了她问这句话时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林麦秋走到兔场边,给兔子添水,“就是觉得,有些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
梁堇禾没再问了。他把斧头劈进最后一根圆木里,直起腰,看着院墙外面那条村路。
村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大槐树底下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几片枯叶在原地打转。
但林麦秋知道,那个空荡荡的树底下,刚刚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笑面虎。
一个是长舌妇。
她们凑在一起,总不会是为了聊天气。
正月二十九,林麦秋绣完了第二株麦穗。
这回她绣的是两株。一株大的,一株小的。大的垂下头,小的依偎在旁边,麦芒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株的。
梁堇禾看见了,没问为什么绣两株。
但他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整整两寸。
窗外,正月的最后一场雪落下来了。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屋顶的瓦片上,落在院墙的豁口上,落在兔场的油毡顶上。兔子们挤在笼子里,把鼻子拱进干草堆里,咕咕地叫着。灶房里的兔骨汤在炉子上煨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混进雪的气息里。
林麦秋绣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剪断。
她拿起绣片,对着煤油灯的光看。
两株麦穗,金黄的,垂着头的。
大的那株,是她。
小的那株——
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停了很久。
前世她怀过孩子。在赵家的第三年,怀上了。她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告诉了赵德胜。赵德胜说“生下来”。她以为他是高兴的。后来才知道,他说的不是“生下来”,是“生下来看看是不是儿子”。六个月的时候,她在地里干活摔了一跤,孩子没了。赵德胜没去医院看她,只托人带了一句话:“没用的东西。”
那时候她躺在卫生院的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发黄的污渍,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疼,是疼过头了,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这辈子,她的身体还是十八岁的身体。干净,完整,没有被糟蹋过。
她不知道那个小株的麦穗什么时候会来。
但她在等。
梁堇禾从灶房端了热水进来,放在炕边。
“泡脚。”
她把绣片小心地收好,脱下鞋袜,把脚放进水里。他也把脚放进来。两个人的脚挤在一个盆里,他的大,她的小。水漫出来一点,洇湿了炕沿的木头。
“梁堇禾。”她说。
“嗯。”
“如果——”
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孩子了,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他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水都快凉了。
“都行。”
她忍不住笑了。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他又想了想。
“你生的。都行。”
四个字。比“都行”多了两个字。
林麦秋低下头,看着水盆里两个人的脚。他的脚趾上有几根汗毛,被热水泡得贴在皮肤上。她的脚踩在他的脚背上,他的脚趾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窗外雪还在下。
灶房里的汤还在煨着。
兔场里的兔子睡着了。
而她刚刚绣完了这一世的第一幅“双穗”。
一株大的,一株小的。
金黄的,垂着头的。
正月将尽,重生归来两个月。
林麦秋卖出了第一批兔子,赚了一百八十块。
她买了缝纫机,绣出了第一株麦穗。
梁堇禾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推了两寸。
村口的大槐树下,梁小燕和张翠花凑在一起说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但她知道,有些人的笑,比冬天的风还冷。
而那片她看中的坡地,正在山南面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