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麻烦来了
二月十五,林麦秋的兔子又下了一窝崽。
这一批是十一只,母兔奶水足,小兔子挤在干草堆里,粉嘟嘟的,像一窝刚出笼的肉包子。她蹲在兔笼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团泥印子,嘴角是翘的。
二十只母兔,三个月,从一百多只变成了两百多只。后院的兔场已经扩了两次,梁堇禾用木桩和铁丝网又圈出一块地,新搭了四排兔笼。兔粪堆在院墙外的沤肥坑里,发酵了一个冬天,黑油油的,开春就能上地。
王婶子来看过一次,绕着兔场转了两圈,末了说了一句话:“你这院子,再过半年就装不下了。”
林麦秋知道她说得对。但她不急。孙老板下个月要五十只,这只是个开始。红旗饭店的兔肉做出了名,自然会有别家找上门来。到时候就不是五十只了,是五百只、五千只。她得提前把规模铺开,但不能铺得太快——太快了管不过来,饲料供不上,防疫也跟不上。前世她见过太多人,一窝蜂地养,一窝蜂地死。
“嫂子!嫂子在家不?”
院门外传来张翠花的大嗓门。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婆娘,手里拿着鞋底、毛线,摆出一副串门闲聊的架势。
林麦秋拍了拍手上的麸皮,走过去开门。
张翠花站在最前头,脸上堆着笑,但眼睛不在笑。她的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兔场、兔笼、堆在墙角的饲料袋子、晾在绳子上的兔皮,一样一样地扫过去,像一把看不见的扫帚。
“哎呀,嫂子这兔子养得可真多!”张翠花迈腿进了院子,也不用人让,“我听说孙老板又来订了五十只?嫂子这是发大财了啊!”
身后的几个婆娘跟着往里走,眼睛都不够用了。农村的院子,谁家不是鸡鸭猪狗乱糟糟的,林麦秋这院子却干净得不像话。兔笼底下是斜面的木板,粪便顺着沟槽流到外面的沤肥坑里,院子里闻不到一点臭味。饲料袋子码得整整齐齐,兔皮晾在绳子上,一张一张的,白的像雪,灰的像云。
“这得有多少只啊……”
“少说一百多只吧?”
“一百多?我看两百都不止!”
张翠花在兔场前面蹲下来,伸手想去摸一只母兔。那只母兔正奶着崽子,看见生人靠近,耳朵竖起来,后腿蹬了一下。
“别摸。”林麦秋说,“母兔奶崽子的时候认生,惊着了会咬崽。”
张翠花的手缩回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
“嫂子真会养。”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听说你这兔子三个月就能长到四五斤?用的什么法子啊?也教教我们呗。”
她说“教教我们”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院墙外头都能听见。跟来的几个婆娘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麦秋你教教我们,都是乡里乡亲的……”
“我家也养了几只兔子,就是不长肉,愁死我了。”
林麦秋看着张翠花。正月二十九那天晚上,这个人站在她家院门口,压低了声音说梁小燕要害她。现在她站在她家院子里,笑眯眯地让她“教教”。前后不过半个月,变脸比翻书还快。
“你真想学?”林麦秋问。
张翠花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想、想学啊。”
“行。”
林麦秋走进屋里,拿出一张纸。那是她昨晚在煤油灯下写的饲料配比表——麸皮四份,玉米面两份,豆饼一份,槐树叶粉一份,骨粉半份,盐少许。底下还画了一张兔笼的设计图,斜面底板的坡度、沟槽的宽度、通风口的朝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把那张纸拍在张翠花手里。
“配方在这儿。麸皮、玉米面、豆饼、槐树叶粉、骨粉、盐。比例我写清楚了。兔笼怎么搭,图在底下。通风要注意,朝南留风口,朝北封死,冬天不能灌风。粪便每天清一次,清出来的兔粪堆在坑里沤,沤熟了是上好的肥料,比化肥好使。”
张翠花拿着那张纸,愣住了。
她今天来,不是来学技术的。是来“看”的。看看林麦秋到底赚了多少钱,看看她的兔子是怎么养的,看看能不能抓到什么把柄。农村就是这样,谁家烟囱冒烟早了,都有人趴在墙头上看。更何况林麦秋这样一个“克夫”的女人,退过婚,主动倒贴嫁人,新婚第二天就分家——凭什么她过得比别人好?
张翠花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她不识几个字,配方上写的那些她大半看不懂,但她不能说自己看不懂。
“这、这配方……是真的?”
“你试试就知道了。”
“那、那要是养死了怎么办?”
“照这个方子养,养不死。”林麦秋看着她,“除非你乱喂。”
张翠花的脸红了。跟来的几个婆娘凑过来看那张纸,有的识字念了两句,有的不识字也跟着点头。但没一个人真把那配方抄下来——她们也不是来学技术的。
林麦秋知道。但她还是把配方给出去了。
不是大方。是堵嘴。
前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你藏着掖着,他们说你有鬼;你大大方方拿出来,他们又说你给的肯定是假的。左右都是他们说,但她要把话说在前头——配方给你了,方法教你了,养不好是你自己的事。再要在背后嚼舌根,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还有谁要?”林麦秋看着那几个婆娘,“要的我现在就写。一人一份,不要钱。”
没人吭声。
婆娘们互相看了看,讪讪地笑着,往后退了半步。
张翠花把那张纸折了折塞进口袋里,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今天来是要给林麦秋添堵的,结果堵到了自己嘴里。
“嫂子真是大方。”她扯了扯嘴角,“不像有些人,挣了钱就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了去。”
这话是夸,但夸里带着刺。林麦秋听出来了——她在说,你这么大方,是不是因为挣得太多了?挣了多少?怎么挣的?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路子?
“张翠花。”林麦秋叫她的名字。
张翠花被她这一叫,脚步停了。
“你前天去镇上,在周记绣庄门口站了一下午,跟谁打听我了?”
张翠花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没有——”
“周记的吴老板娘,是你表姐吧?你跟她说了什么?说我的绣品是偷来的花样?还是说我在城里有不干净的路子?”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兔子啃草的声音。
张翠花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确实去周记绣庄了。也确实跟吴老板娘打听了林麦秋。但她没想到林麦秋会知道。周老板带林麦秋去县城的事,吴老板娘是从前夫那里听说的。女人离了婚,对前夫的动向比谁都清楚。张翠花去打听,吴老板娘添油加醋说了一通——说林麦秋的绣品根本不是自己绣的,是从哪里偷的花样;说她在县城里有路子,那路子不干净;说她一个农村妇女能搭上工艺品公司,指不定是靠什么。
这些话,张翠花回村以后,已经跟不下五个人说过了。
“你——”张翠花的声音变了调,“你听谁说的?”
“你不用管我听谁说的。”林麦秋往前走了一步,“你只需要知道,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知道。”
张翠花往后退了一步。
“你今天来我院子里,不是来学技术的,是来看看我到底挣了多少,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把柄,对不对?”
张翠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跟来的几个婆娘已经悄悄退到了院门口,随时准备走。
“配方给你了。”林麦秋说,“你回去养也好,不养也好,随你。但有一句话,我今天说在前头。”
她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谁再在背后嚼我的舌根,我就让她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不信的,可以试试。”
张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了一种难看的灰。她把那张配方从口袋里掏出来,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几个婆娘跟着她,脚底抹油似的,转眼就出了院门。
那张纸落在地上,被风刮着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林麦秋画的兔笼图纸。墨水的线条工工整整的,每一笔都像她用针绣出来的。
梁堇禾从屋里走出来,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折好,放进口袋里。
“留着。”他说,“下回还有人要。”
林麦秋看着他。这个人,刚才她在院子里跟张翠花对峙的时候,他一直站在屋门口。没有插话,没有上前,只是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像一堵不会说话但谁都看得见的墙。
“你怎么知道张翠花去周记了?”她问。
“前天去镇上卖兔皮,看见她了。她没看见我。”
他没说自己在周记绣庄门口站了多久,也没说自己听到了什么。但林麦秋知道,他一定听到了。因为今天早上她出门喂兔子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劈得比平时多了一倍。
这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不会说。他会劈柴。
张翠花的事还没完。
午饭刚过,院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进来的是王秀娥。
王秀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木簪子绾在脑后,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鸡的脚用麻绳捆着,倒挂在她的手指上,翅膀扑腾着,咯咯地叫。
林麦秋正在灶房里刷锅,听见鸡叫,手上的丝瓜瓤子停了一下。
“妈。”
王秀娥站在灶房门口,把老母鸡往地上一放。鸡扑腾了两下站不起来,歪在门槛边,瞪着一双圆眼睛。
“你弟下学期的学费,五十块。”王秀娥开门见山,“家里没钱了,你借我。”
不是“你给”,是“你借”。王秀娥大概是觉得说“借”好听一点。
林麦秋把丝瓜瓤子放下,擦了擦手。
“去年的学费,二十五块,你从赵家彩礼里出的。”她说,“今年的学费怎么变成五十了?”
“麦冬升初中了!初中学费贵!”王秀娥的声音高了半度,“你以为我愿意来找你?你分了家,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我本不该来的。但你弟要念书,我一个寡妇人家,上哪儿弄五十块去?”
林麦秋看着她。
前世,林麦冬的初中学费确实是五十块。王秀娥拿不出来,就逼着林麦冬辍学去砖窑打工。林麦冬去了,三年后窑塌了,人没了。那时候王秀娥坐在砖窑的废墟上哭了一整天,哭完了去找砖窑老板谈赔偿,谈下来八百块。八百块,一条命。
“妈。”林麦秋走进里屋,拿出一本用旧作业本改的账本,“去年的账,咱们先清了。”
她把账本翻开,摊在灶台上。
账本是手写的。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她坐在煤油灯下,把重生以来跟王秀娥的每一笔来往都记了下来。不是记仇,是记账。王秀娥不认感情,那就认数字。
“腊月二十四,我卖柴胡挣了二十七块六毛。给了麦冬十块交学费,还剩十七块六。”
“腊月二十六,我买兔子花了十五块。买布料花了五块六。”
“正月初五,你从我这儿拿走五块,说买种子。”
“正月初十,你又拿走三块,说麦冬的棉鞋破了。”
“正月十八,你让麦冬来借两块,说家里没盐了。”
林麦秋的手指顺着账本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下移。
“这些钱加起来,一共是二十五块。你说的是‘借’,一个字我都没忘。现在你又要借五十。”
她合上账本,看着王秀娥。
“旧账不清,新账不借。这是规矩。”
王秀娥的脸涨得通红。
“你——”她的嘴唇哆嗦着,“我是你妈!你跟妈算账?!”
“妈跟女儿算账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王秀娥被噎住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老母鸡在门槛边扑腾了一下,咯咯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麦冬的学费,我会交。”林麦秋说。
王秀娥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不是交给你。我直接去学校交。学费多少我交多少,收据我拿着。书本费、杂费,实报实销。多的一分没有。”
“你——”
“妈。”林麦秋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当年拿赵家的三百块彩礼,花在哪儿了,你心里清楚。我不翻旧账,是因为翻了也没用。但新账,每一笔,我都会记着。”
王秀娥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想说什么——大概是“我是为你好”“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不容易”“你怎么这么狠心”——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她女儿那双平静的眼睛堵回去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让王秀娥浑身发冷的清醒。
像冬天早上的井水,澄澄的,一眼能看到底。但你要把手伸进去,才知道有多凉。
王秀娥拎起那只老母鸡,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麦冬的棉鞋,我给他买了。”
就这一句。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村路上越来越远,被风刮散了。
林麦秋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门的方向。老槐树的枝条从院墙上伸过来,光秃秃的,在风里晃着。王秀娥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只老母鸡的叫声还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咯咯的,像一把钝刀子在磨石上刮。
梁堇禾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捆荆条。他大概是在后山上听见了灶房里的动静,一直在院墙外面等着。
“走了?”他问。
“走了。”
他把荆条放在墙根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哭了?”
“没有。”
确实没有。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有点红,是被风吹的。
他没再问了,走进灶房,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重新旺起来,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把那只丝瓜瓤子拿起来,继续刷锅。刷锅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林麦秋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旧军装的肩膀处磨得发白了,缝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补丁——那是她上个月给他缝的,针脚比绣花的时候粗多了。他也没嫌。
“梁堇禾。”
“嗯。”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跟妈算账?”
他把刷好的锅端下来,换上一口干净的。
“你做得对。”
就四个字。
林麦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还有绣花磨出来的薄茧,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前世她跟王秀娥从来没有算过账。王秀娥要,她就给。给了还要被嫌少。她以为那是孝顺,后来才知道那叫愚孝。愚孝的下场,是冻死在破屋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她不算感情账了。感情算不清。她只算数字。数字不会骗人。
傍晚的时候,刘桂英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梁堇禾的妹妹梁小兰。梁小兰今年十九,比林麦秋小一岁,在镇上的被服厂当临时工,说了一门亲事——男方是砖窑厂的工人,家里条件还行,出了一百块彩礼。婚期定在三月。
刘桂英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王秀娥一模一样。不是来看女儿的,是来要钱的。
“麦秋啊。”刘桂英在炕沿上坐下来,接过林麦秋递来的茶,没喝,捧在手里转着,“小兰下个月出嫁,你也知道。”
林麦秋点点头。
“男方家出了一百块彩礼,咱们梁家也不能太寒酸。陪嫁至少要凑够四床被子、两只箱子、一套锅碗瓢盆。我算了算,少说还得再添五十块。”
她看着林麦秋。
“你是大嫂,小兰出嫁,你多少得帮衬点。”
梁小兰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跟梁小燕不一样。梁小燕嘴甜心苦,梁小兰嘴笨心实。前世林麦秋嫁进赵家以后,在镇上碰见过梁小兰几次。每次梁小兰都低着头,不跟她说话——不是因为看不起她,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林麦秋听王婶子说,梁小兰嫁过去以后过得也不好,婆婆嫌她娘家穷,天天给脸色看。她也不吭声,就闷头干活,三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妈。”林麦秋开口了,“小兰的陪嫁,该是您和爹操心的事。”
刘桂英的脸沉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梁家的媳妇,小兰是你小姑子,你出点陪嫁钱不是应该的?”
“我是分出去的媳妇。”林麦秋的声音不卑不亢,“分家的时候,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只要自己那份,多的不要。同样的,家里的事,该我们出的我们出,不该我们出的,一分没有。”
“你——”
“小兰出嫁,我跟堇禾商量过了。”林麦秋看了一眼梁堇禾,他站在门口,袖子还是卷着的,“我们出一床被子,一对枕套。被子是我自己缝的,枕套是我自己绣的。东西不在多,在心意。”
梁小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点亮。不是那种贪心的亮,是那种“有人记得我”的亮。
刘桂英却不吃这套。
“一床被子?一对枕套?你打发叫花子呢?”她把茶碗往炕沿上一顿,茶水溅出来,“你在县城卖绣品,一幅就卖五十块!村里都传遍了!你挣了那么多钱,给小姑子出点陪嫁就舍不得?”
林麦秋看着刘桂英。
张翠花的嘴,比她想象的还要快。早上从她院子里出去,不到天黑,她卖绣品的事就传到了刘桂英耳朵里。
“妈。”林麦秋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我的绣品卖多少钱,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跟梁家没关系,跟您也没关系。分家的时候您签了字,白纸黑字。我们挣的钱,是我们自己的。您要是觉得分家不公,咱们可以把当年的账重新翻出来,一笔一笔算。”
刘桂英的脸白了。
重新算账——那就不是五十块陪嫁的事了。梁堇禾在部队八年寄回家的津贴,退伍费,还有他该得的那份地——当年林麦秋列出清单的时候,刘桂英之所以签了字,就是因为那些数字对得上。要是重新算,她得往外吐。
“你、你……”刘桂英的手指指着林麦秋,指头发抖,“你嫁进梁家的时候我就说了,这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堇禾你看看,你看看你娶了个什么东西!”
梁堇禾从门口走进来。
他没有看刘桂英。他走到林麦秋身边,站定。
“妈。小兰的陪嫁,我跟麦秋商量过了。一床被子,一对枕套,是我们出的。多了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桂英张了张嘴,看着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那截胳膊——结实,有力,青筋隐隐凸起。不是示威,是告诉所有人,他站在谁那边。
刘桂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把抓起茶碗,把凉了的茶仰头灌下去,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梁小兰。
“还坐着干嘛?走!”
梁小兰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走到林麦秋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嫂子……谢谢。”
然后她快步跟上刘桂英,消失在院门外。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麦秋在炕沿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天三拨人——张翠花、王秀娥、刘桂英。三路夹击,一路都没讨到便宜。但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怕,是累。跟人斗智斗勇这种事,比挖一天药材、宰二十只兔子都累。
梁堇禾在她旁边坐下来。
“累了?”
“嗯。”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放在她脚边。
“泡脚。”
她把鞋袜脱了,把脚放进水里。水温刚好,烫得脚趾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他把自己的脚也放进来,两个人的脚挤在一个盆里。水漫出来一点,洇湿了炕沿的木头。
“梁堇禾。”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厉害了?”
他想了想。
“不是厉害。”
“那是什么?”
“是你不让人欺负。”
她低下头,看着水盆里两个人的脚。他的大,她的小。他的脚背上有几根汗毛,被热水泡得贴在皮肤上。
前世从来没有人说过这句话。所有人都说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怎么就不能忍一忍?别人都能忍,为什么你不能?从来没有人说:是你不让人欺负。
“今天早上张翠花来的时候,你站在屋门口。”她说,“下午我妈来的时候,你在院墙外面。傍晚你妈来的时候,你从门口走进来。三回,你都没说话,但三回你都在。”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怕她们动手?”
他又想了想。
“不是。”
“那是什么?”
“怕你一个人。”
林麦秋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棉裤的布料粗糙,蹭着脸颊。她没有哭,只是觉得鼻子很酸。前世她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面对赵德胜的拳头,一个人面对婆婆的刁难,一个人面对王秀娥的索取,一个人面对所有人的指指点点。她以为人活着就是这样——自己的仗自己打,打输了是自己的,打赢了也是自己的。从来没有人站在她身后,什么都不说,只是站着。
这辈子有了。
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白天那种理直气壮的敲门。是轻轻的,带着试探的——敲一声,停很久,再敲一声。
梁堇禾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梁小燕。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抹了薄薄的粉。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几个刚出锅的粘豆包,还冒着热气。
“大哥,大嫂。”她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像春天刚化的雪水,“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妈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们别往心里去。我蒸了几个粘豆包,给你们送几个来。”
她把碗递过来,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张脸都在笑。
林麦秋从屋里走出来。
“谢了。”她接过碗,“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孩子还在家呢。”梁小燕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大嫂,你那兔场最近可得看紧点。我听人说,春天兔子容易得病,一病就倒一片。”
她笑了笑,声音更柔了。
“大嫂你这么会养,肯定比我懂。我就是瞎操心。”
然后她走了。水红色的棉袄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过村路的弯,不见了。
林麦秋端着那碗粘豆包,站在院门口。
粘豆包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二月的冷空气里变成白色的雾。黄米面的,里面包着红豆馅,蒸得软软糯糯的,闻着就香。
“梁堇禾。”
“嗯。”
“梁小燕今天来送粘豆包,她以前送过吗?”
“没有。”
“她今天为什么来?”
梁堇禾想了想。
“不知道。”
林麦秋端着碗走进屋里,把粘豆包放在桌上。她没有吃。
春天兔子容易得病。这是一句实话。但实话从梁小燕嘴里说出来,就不像实话了。像一把用棉花裹着的刀。
林麦秋把粘豆包端到兔场边,掰碎了,丢进鸡圈里。鸡扑腾着抢食,一口一口地啄,吃得欢快。没有死,没有病,第二天早上打鸣的时候嗓门比平时还响亮。粘豆包没有问题。梁小燕送的粘豆包,用的是黄米面、红豆馅,蒸得软软糯糯的,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林麦秋没有吃。
前世她吃过太多“没有问题”的东西。赵德胜说“没问题”的生意,婆婆说“没问题”的安排,王秀娥说“没问题”的借钱。每一次的“没问题”,最后都变成了她的问题。
这辈子,她不吃了。
二月二十,林麦秋去县城送第二批绣品。
宋经理收了货,当场结了账。十幅“麦秋”系列,一共五百块。他把绣片一幅一幅地展开,铺在办公桌上,从青麦看到金穗,从单株看到满幅。看到最后一幅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绣面上,停了很久。
那幅绣的是麦茬。
秋天的麦子割完了,田里只剩下一截一截的麦茬,戳在土里,像无数根指向天空的针。夕阳照在麦茬上,把断口染成金黄的颜色。画面最右下角,有一株被收割机漏掉的麦穗,垂着头,最后一粒麦粒没有绣完。针脚走到一半就停了。
“这幅叫什么?”
“《留》。”
“留?留什么?”
林麦秋没回答。
宋经理也没追问。他把十幅绣片收好,从抽屉里拿出五张一百块的钞票,放在桌上。一百块的钱是蓝色的,印着四位领袖,簇新簇新的,带着油墨的味道。
林麦秋把钱收好,走出工艺品公司。周老板的自行车停在楼下,后座空着。
“今天不坐车了。”她说,“我去百货大楼。”
周老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买什么?”
“给我弟买双棉鞋。给我男人买件棉袄。给隔壁婶子扯几尺布。”
她顿了顿。
“再买一把锁。”
“锁?”
“院门的锁。旧的那把,该换了。”
周老板看着她,把烟塞回烟盒里。
“姑娘,你这是防谁呢?”
林麦秋没有回答。
她抱着包袱走在县城的街道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细细长长的一道。街边的喇叭正在播《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走进百货大楼,买了一双棉鞋、一件棉袄、几尺布。最后走到五金柜台前,挑了一把最大号的铁锁。
锁很沉,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她把锁放进包袱里,系好。
村东头那座老宅的院墙,有一面是塌的。她修过,但修得不结实。梁堇禾说要重新砌,还没来得及。
在那面墙砌好之前,她需要一把锁。
不是锁门。是锁住那些她觉得越来越不对劲的东西。
梁小燕的笑容。张翠花扔在地上的配方。刘桂英顿在炕沿上的茶碗。还有那碗她没吃的粘豆包。
这些碎片,像一地散落的麦粒。她还没有找到那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针。
二月将尽,春寒料峭。
林麦秋三路退敌,一个都没惯着。
张翠花的配方扔在地上,被梁堇禾捡起来了。
王秀娥拎着老母鸡走了,留下一句“棉鞋我买了”。
刘桂英摔了茶碗,梁小兰低着头说“嫂子谢谢”。
梁小燕端来一碗粘豆包,笑眯眯地提醒——春天兔子容易得病。
粘豆包没有问题。但林麦秋没有吃。
她在县城买了一把锁。最大的那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