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麦穗绣
二月二,龙抬头。
林麦秋天没亮就醒了。倒不是特意要赶这个日子,是兔子叫的。母兔下崽,一窝八只,粉嘟嘟的小兔子挤在干草堆里,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在找奶了。她蹲在兔笼边看了一会儿,把母兔的食盆添满,又加了一勺骨粉。
“多吃点。奶水足,崽子才壮。”
母兔埋头吃食,耳朵一抖一抖的,算是应了。
梁堇禾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串用麻绳穿好的兔皮。这是攒了一个多月的,晾干了,撒了盐,卷成一卷一卷的。他蹲在院墙边,把兔皮一张一张展开,检查有没有虫蛀。
“今天逢集。”他说。
“嗯。”
“兔皮我带过去卖。”
“好。”
林麦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麸皮。她今天也要去镇上。不是卖兔子——孙老板的订单下个月才开始供,这一批母兔刚下完崽,得让它们歇一歇。她要去卖的是绣品。
三幅绣片,叠得方方正正的,用一块旧蓝布包着。一幅是单株麦穗,金黄的,垂着头的。一幅是双穗,一株大一株小,依偎在一起。还有一幅是新绣的——满幅的麦浪,从画布的左下角一直铺到右上角,每一株麦穗都微微低着头,像一群弯着腰的女人。
这幅麦浪她绣了七个晚上。每一晚梁堇禾都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推一寸,推到第七晚的时候,灯已经挪到桌子最边上了。她低头绣花,余光里看见他悄悄把灯又往回挪了半寸,大概是怕灯掉下去。
她没有戳破。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走吧。”梁堇禾把兔皮搭在肩上,站在院门口等她。
林麦秋抱着蓝布包袱走出来,锁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兔场的油毡顶上落了一层霜,被晨光照着,亮晶晶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灶膛里埋了火种,回来捅开就能做饭。窗台上那罐兔骨汤冻成了冻子,乳白色的,像一块玉。
这个破院子,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二月二的集市比平时热闹。
镇上的主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农具的、卖种子的、卖布匹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猪血豆腐的腥气,被风吹得整条街都是。剃头挑子前排着队,都是等着“龙抬头”剃头的男人和小孩子。
林麦秋没有摆摊。她抱着包袱,径直走向街尾那家“周记绣庄”。
前世她来过这里。不是来卖绣品,是来卖苦力的。那时候她被赵家赶出来,什么活都接。周记的老板娘看她针脚好,让她帮忙加工绣片,一张三分钱。她坐在冰冷的门廊底下,一绣就是一天,手指冻得拿不稳针,还要被老板娘挑三拣四,动不动就扣工钱。后来她才知道,她绣的那些绣片,被老板娘拿到县城去卖,一张卖三块。
三分和三块。中间隔着的,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盘剥。
这辈子,她不坐在门廊底下了。
周记绣庄的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周记刺绣”,落款是县里一个什么人的题字。橱窗里摆着几幅绣品,有牡丹、有鸳鸯、有福禄寿喜,针脚密实,配色艳丽,是那种城里人喜欢的喜庆风格。
林麦秋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背心的边。他正在打算盘,手指头拨得飞快,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麦秋身上——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农村姑娘——然后又落回算盘上。
“买东西?绣线在左边架子上,自己看。”
“我来卖绣品。”
打算盘的手停了。
周老板重新抬起头,这回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农村姑娘大早上跑来说要卖绣品,这事不常见。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往椅背上靠了靠。
“拿来看看。”
林麦秋把蓝布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取出第一幅绣片。
单株麦穗。
周老板接过去,先看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看背面的时候,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做刺绣生意的人都知道,看绣工不看正面看背面。正面绣得好是手艺,背面针脚整齐不乱,是功夫。
这幅绣片的背面,针脚整整齐齐,没有一根线头,没有一处疙瘩。麦穗的轮廓在背面也清晰可辨,像一幅反过来印的画。
“这谁绣的?”
“我。”
周老板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打量。
林麦秋从包袱里取出第二幅。
双穗。一株大,一株小,依偎在一起。麦芒交错,分不清哪根是哪株的。
周老板把两幅绣片并排放在柜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还有吗?”
林麦秋取出第三幅。
满幅的麦浪。
这幅绣片一展开,周老板就不说话了。
麦浪从左下角铺到右上角,像一阵风从画面上刮过去。每一株麦穗都微微低着头,穗头沉甸甸地垂下来,饱满得像要从布面上滚落。配色不是传统刺绣那种大红大绿——麦穗是金黄的,麦叶是草绿和墨绿交错,底布是月白色的确良。整幅画面干干净净的,像秋天的田野被剪下来一块,镶在了布上。
周老板盯着那幅麦浪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林麦秋没想到的事。他把三幅绣片重新叠好,放回蓝布包袱里,把包袱系好,推回到她面前。
“这东西,你别在这儿卖。”
林麦秋的心沉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在我这儿卖,糟蹋了。”周老板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你跟我去县城。”
县城?
林麦秋的手指攥紧了包袱的结。前世她去过县城。不是去买东西,是被赵德胜带去县城医院检查为什么不生儿子。检查完了,医生说问题不在她。赵德胜在医院门口扇了她一巴掌,说她“跟医生串通好了”。她蹲在县城汽车站的台阶上哭了一下午,最后走回村的。四十里路,走到天亮。
“去县城干嘛?”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我有个客户,县工艺品公司的宋经理。他专门收高端绣品,供省城的外贸商店。”周老板拿起柜台上的算盘,又放下,大概是觉得这时候打算盘不合适,“你这绣法,我没见过。不是苏绣,不是湘绣,也不是本地的手艺。但好看。宋经理那儿需要的就是这种——有特点的,跟别人不一样的。”
他看着林麦秋。
“姑娘,你这一幅麦浪,在我这儿最多卖五块。到了宋经理那儿,翻两番不止。我不赚你这个差价,你直接跟他谈。”
林麦秋看着他。
前世她在周记绣庄的门廊底下坐了一个冬天。老板娘姓吴,是个干瘦的女人,嘴角有一颗痣,说话的时候痣会跟着动。她给林麦秋三分钱一张的工钱,还要挑毛病——“这针脚歪了”“这颜色配得土”“你这速度太慢,别人一天能绣十张”。林麦秋从来不顶嘴,因为她需要那三分钱。
后来她听说,周老板跟吴老板娘离了婚。绣庄判给了女方,周老板净身出户,在县城重新开了一家店。再后来,听说他的生意做得不错,专门做高端定制,不接零活了。
原来那个周老板,就是他。
“行。”林麦秋把包袱重新抱起来,“什么时候去?”
“现在。我骑车带你。”
周老板的自行车是一辆半新的永久牌,后座包了一层海绵,用黑皮子裹着,坐上去不硌人。林麦秋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抱着包袱,一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风从耳边刮过去,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腾不出手来拢,就让它散着。
从镇上到县城,三十里路。周老板骑得不快,一边骑一边说话。
“姑娘,你这绣法是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能琢磨成这样?”他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那个麦穗的花样,也是你自己画的?”
“嗯。”
“为什么绣麦穗?别人绣花都绣牡丹、鸳鸯、喜鹊登梅,你绣麦穗。”
林麦秋看着路边掠过的麦田。二月里,麦苗刚返青,贴着地皮,绿茸茸的一层。风一吹就起了波纹,从田埂这头漾到那头。
“麦穗好看。”她说。
周老板没再问了。做生意的人都知道,有些话不该问第二遍。
县城工艺品公司在一栋三层灰砖楼里。楼是旧社会的商号改的,门窗还是那种拱形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江源县工艺美术品公司”。
周老板锁好自行车,带着林麦秋上了二楼。走廊里堆着纸箱子,箱子上印着“小心轻放”“工艺品”的字样。空气里有一股糨糊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
宋经理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没关,里面传出打电话的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月底之前一定交货……不是我不抓紧,是绣工难找啊,老周那边也供不上……”
周老板敲了敲门框。
“老宋。”
宋经理抬起头。五十来岁,瘦,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他看见周老板,电话也不打了,把话筒往座机上一扣。
“老周!正说你呢!你那边的绣工——”
“我今天不是来送货的。”周老板侧身,让出背后的林麦秋,“我给你带了一个人。”
宋经理的目光落在林麦秋身上。一个农村姑娘,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他看了看林麦秋,又看了看周老板,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这位是……”
“让她把东西给你看。”周老板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看完了你再问我。”
林麦秋把包袱放在宋经理的办公桌上,解开,取出那幅麦浪,展开。
宋经理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脸上是那种“我什么没见过”的表情。
然后他的胳膊放下来了。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弯下腰,凑近了看。看正面,看背面,看麦穗的针法,看麦叶的配色,看底布上有没有针眼。他甚至把绣片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光线透过布面,把每一针的走向都照得清清楚楚。
“这绣法……”他直起腰,摘下老花镜,“不是苏绣的平针,不是湘绣的掺针,也不是蜀绣的晕针。这是什么针法?”
林麦秋没说话。
她用的确实不是传统绣法。前世她学了苏绣的平针,学了湘绣的掺针,又跟一个从四川嫁过来的媳妇学了蜀绣的晕针。三种针法她都会,但她绣麦穗的时候,哪一种都没用。她把三种针法拆散了,重新拼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有她的手才会的东西。
宋经理大概也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绣娘的手艺,跟厨子的配方一样,是不会往外说的。
他又低下头看那幅麦浪。这回看了更久。
“有名字吗?”
“什么?”
“这幅绣品。有名字吗?”
林麦秋想了想。
“《麦秋》。”
“麦秋?”
“麦子熟的季节。”
宋经理点了点头,把绣片小心地放回桌上。
“你开个价。”
林麦秋的手指在棉袄口袋里攥了一下。前世她在周记绣庄的门廊底下绣一张绣片,三分钱。这张麦浪她绣了七个晚上,每一个晚上梁堇禾都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推一寸。
“五十。”
宋经理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十块。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周老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大概是也没想到她敢开这个口。
宋经理看着林麦秋,看了很久。这姑娘站在他办公桌前面,棉袄上打着补丁,手指头上有冻疮的痕迹,指甲缝里还有一丝没洗干净的绣线颜色。但她报出那个价格的时候,眼睛没有眨。
“四十。”他说。
“五十。”
“四十五。”
“五十。”
宋经理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扔。
“姑娘,四十五是市场价。你去县城百货大楼问问,一幅手工绣片,这个尺寸,最高收购价就是四十五。”
“那是别人的绣片。”林麦秋说,“我的是我的。”
宋经理被这句话噎住了。
周老板在旁边又咳嗽了一声,这回不是提醒林麦秋,是憋笑。
“行。”宋经理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五十就五十。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以后你的绣品,只能供给我。不能给别家。我要签长期合同。”
林麦秋想了想。
“合同可以签。但我不做来料加工,我自己选花样、自己配色、自己定价。您要是觉得行,就签。要是觉得不行,这幅麦浪我拿走。”
宋经理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他做了十几年工艺品收购,见过的绣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多数绣娘来送货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生怕被压价。敢反过来给他提条件的,这是头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
“林麦秋。”
“好。林麦秋。”他把那幅麦浪重新卷起来,放进桌上的文件筐里,“合同我让秘书拟,下回来的时候签。这幅我先收了,五十块,现结。”
他从抽屉里数出五张十块的钞票,放在桌上。
林麦秋拿起钱,一张一张地点。手指触到纸币的纸张,微微发涩。十块的钱是灰蓝色的,印着各族人民。她把钱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口袋沉甸甸的。
“下个月,我要十幅。”宋经理说,“尺寸跟这幅一样,花样你定。但我要一个系列——都是一个主题的,能挂在一起的那种。”
“什么主题?”
“你刚才说的那个。麦秋。麦子熟的季节。”
林麦秋走出工艺品公司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周老板推着自行车走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姑娘,你知道宋经理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县工艺品公司的采购经理,管着三个县的绣品收购。多少绣娘想搭他这条线搭不上。”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你今天第一次见他,让他答应了五十块一幅,还让他接受了你的条件。”
他看着她。
“我做了十二年刺绣生意,头一回见。”
林麦秋没接话。她看着手里的蓝布包袱——里面还剩两幅绣片,单穗和双穗。宋经理想把那两幅也收了,她没卖。
不是不想卖。是想留着。
“周老板。”她说,“谢谢您。”
周老板摆摆手。
“别谢我。我什么都没做。”他把自行车推上路,“下回来县城,直接去公司找老宋就行。他这个人,嘴上厉害,心不坏。你把绣品绣好了,他不会亏你。”
他跨上自行车,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那幅麦浪,背面最后一行针脚,收针的地方,是不是少了一针?”
林麦秋愣了一下。
“您看得这么细?”
“我做这行的,不看细吃什么饭。”周老板笑了,“不是少一针。你故意留的,对不对?”
林麦秋没说话。
但她确实留了一针。
麦浪的最右下角,有一株最小的麦穗,垂着头,最后一粒麦粒没有绣完。针脚走到一半就停了,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
前世她绣了二十年麦穗,每一幅都是完整的,饱满的,十全十美的。但那些十全十美的麦穗,一幅都没能让她吃饱饭。
这辈子,她故意留了一针。
不是绣不完。是不想绣完。
留一针,就留了一个念想。告诉自己,最好的那幅,还在后头。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梁堇禾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盏煤油灯在修兔笼的门。门轴松了,他用铁丝重新箍了一道,门扇开合的时候不再吱呀作响。
听见院门响,他抬起头。
“吃了没?”
“没。”
他站起来,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种捅开了,添了一把柴,火重新旺起来。锅里的红薯粥是早上剩下的,热一热就能吃。他又从窗台上那罐兔骨汤里挖了一勺冻子,化在锅里,粥立刻鲜了一个度。
林麦秋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这个人干活永远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但手底下从来不乱。粥热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推到她面前,一碗自己端着,蹲在门边喝。
“兔皮卖了?”她问。
“嗯。两张好的,五毛。三张差的,三毛。一共两块二。”
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零钱,放在她手边。
林麦秋看着那卷钱。毛票,钢镚,皱皱巴巴的,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两块二。
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五张十块的,放在两块二旁边。
五十块。
梁堇禾看了一眼那五张票子,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这么多。”
就三个字。不是惊讶,不是兴奋,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风大”一样平平常常。
林麦秋忽然想笑。这个人,看见五十块钱的反应,跟看见两块二差不多。
“你不问我怎么挣的?”
“绣品卖的。”
“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去的时候抱着蓝布包袱,回来包袱瘪了。不是卖了,还能是扔了?”
她把粥喝完,碗放在膝盖上。
“县城工艺品公司的宋经理收的。一幅五十。他还要十幅,签长期合同。”
梁堇禾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收走。
“明天我去买煤油。多买点。”
就这一句。
没有“你真厉害”,没有“五十块太值了”,没有“咱们以后日子好过了”。只是——多买点煤油。因为你要熬夜绣花,灯不能灭。
林麦秋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棉裤的布料粗糙,蹭着脸颊。她没有哭,只是觉得鼻子有点酸。前世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的灯够不够亮。赵德胜嫌她点灯费油,婆婆说“绣那个有什么用,不如多干点地里的活”。她只能在大家都睡了以后,摸黑练针法,手指被扎了无数个针眼,第二天还得早起做饭。
这辈子,有人说,多买点煤油。
她抬起头。
“梁堇禾。”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煤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脸,浓眉,深眼窝,鼻梁挺直。他蹲着的姿势跟站着一样稳,重心微微偏左,随时可以站起来,也随时可以保持不动。
她从蓝布包袱里取出那幅双穗。
一株大,一株小。依偎在一起。
“这个。给你的。”
他接过去。手指触到绣面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麦穗碰掉了似的。
“今天宋经理想把这两幅也收了。”她说,“我没卖。”
“为什么不卖?”
“这幅是给你的。那幅单穗,我留着。”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幅双穗。煤油灯的光把金黄色的麦穗照得发亮,一大一小两株,麦芒交错,分不清哪根是哪株的。
“小的那株是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
“你猜。”
他没猜。但他把绣片小心地叠好,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柜子里挂着他的旧军装。他把绣片放进军装的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把柜门关上了。
林麦秋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前世她嫁进赵家第三年的冬天,在镇上远远见过梁堇禾一次。他穿着那件旧军装,站在供销社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她从街上走过去,他没有叫她,只是看着她走远。走出去很远了她回头,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军装胸口的位置鼓着一块,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是一幅麦穗绣。
前世他没有得到的那一幅。这一世,她亲手给他了。
林麦秋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把柜门打开。
那件旧军装挂在里面,洗得发白,肩头磨得有点起毛了。胸口的位置微微鼓着,里面是她刚刚放进去的双穗绣片。
“梁堇禾。”
“嗯。”
“以后每年给你绣一幅。”
他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今年是双穗。明年绣什么,到时候再说。”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好。”
就一个字。
窗外,二月二的月亮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挂在枣树的枝丫上,像一根被风吹弯的麦芒。兔场里的兔子都睡了,偶尔有一只在干草堆里翻个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灶房里的火熄了,铁锅的余温慢慢散尽。
林麦秋坐在炕上,把煤油灯挪到桌角,铺开一块新的白布。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布面上,清清冷冷的。煤油灯的光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穿好针,深吸一口气,手落下去。
第一针。
这一针下去,她要绣十幅麦穗。不,不止十幅。宋经理要的十幅只是一个开始。她要把“麦秋”做成一个系列——青麦的,金麦的,单株的,双穗的,满幅的。春天绣青麦,夏天绣麦浪,秋天绣金穗,冬天绣雪地里的麦茬。
四季的麦子,都绣一遍。
梁堇禾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只旧军靴。靴底磨薄了,他找了一块废轮胎皮,比着靴底裁了一块,用锥子扎眼,穿麻线,一针一针地缝。缝鞋底的声音闷闷的,跟她绣花的针脚声交织在一起,像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在说话。
她把煤油灯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他抬起头。
“你那边暗。”她说。
他把灯推回来。
“你绣花,需要亮。”
她又推过去。
他又推回来。
灯在桌面上挪了两个来回,最后停在正中间。
两个人都没再动它。
窗外的月亮从枣树梢挪到了屋顶上。村子里的狗不叫了,风也停了,整个村子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这间屋子里还亮着灯,还响着针穿过布面的声音和麻线穿过轮胎皮的声音。
林麦秋绣完第一株麦穗的轮廓,抬起头揉了揉脖子。
“梁堇禾。”
“嗯。”
“你说,城里人为什么喜欢麦穗?”
他想了想。
“因为好看。”
她笑了。
“你就不能换个词?”
他又想了想。
“因为真的好看。”
四个字。比“好看”多了两个字。跟上次一样。
林麦秋低下头,继续绣她的麦穗。针尖穿过布面,带着金黄色的绣线,从背面穿到正面,再从正面穿回背面。一针,一针,又一针。每一针都在说——这是我的手,这是我的命,这是我自己选的。
而旁边坐着的人,正在一针一线地缝他的旧鞋底。
不说话。但哪儿也不去。
二月二,龙抬头。
林麦秋卖出了第一幅麦穗绣,五十块。
宋经理要十幅系列作品,签长期合同。梁堇禾把双穗绣片收进军装内袋,贴着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