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垃圾桶里的错题本
周三下午的大扫除总带着粉笔灰的味道,林雪抱着半湿的抹布刚擦完最后一扇窗,就听见同桌尖叫:“糟了!林雪,我把你抽屉里那本蓝皮本子当废纸扔了!”
她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水桶里,水花溅到校服裤脚。
“你说什么?”林雪的声音发颤,手死死攥着窗沿。
同桌被她的反应吓住,嗫嚅着解释:“我看它压在一堆草稿纸下面,封面沾了点墨水,以为是没用的旧本子……垃圾车刚走,往校外的垃圾站运了。”
林雪没听完就往教室外冲,帆布鞋踩过走廊积水,溅起一串泥点。她跑到楼下时,绿色的垃圾车刚转过梧桐道拐角,车斗里露出半截她眼熟的草稿纸,
那是她昨天演算立体几何的纸,边角还画着片小梧桐叶。
“等等!”她追着车跑,风脸吹得生疼,直到肺里灌满冷风,才看着垃圾车消失在校门尽头。
回到教室,林雪瘫坐在座位上,抽屉翻得乱七八糟,原本放错题本的位置空空荡荡。
那本蓝色错题本是白毅熬夜整理的,每道题旁都有他红笔标注的“易错点”,页脚偶尔还会画个小对勾。
她上次在空白处画了片带缺口的梧桐叶,第二天就看到他用蓝笔补了句“叶脉很像辅助线”,那些字迹比课本上的公式还让她珍视。
她翻遍了教室前后的垃圾桶,连碎纸屑都扒拉了一遍,指尖被铁皮划得发红。
白毅抱着扫帚从走廊进来时,就看见她蹲在垃圾桶旁,校服裙摆沾了灰尘,眼泪砸在满是粉笔头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怎么了?”他放下扫帚,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林雪抬头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通红:“我的错题本……被扔了,垃圾车刚走。”
她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是白毅昨天给她讲题的笔迹,“里面有你写的解题步骤,还有……”
还有那些藏在页边的梧桐叶小记号,这句话她没敢说出口,喉咙像被粉笔灰堵住,又疼又涩。
白毅的眉头猛地皱起,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本来想趁大扫除没人,把新整理的函数题型塞进她的错题本。
“垃圾车往哪个方向走了?”他拉起林雪,她的手腕被他攥住,刚止住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校外的垃圾站,听说要集中运去处理。”
白毅没多说,转身往器材室跑。
林雪跟着他过去时,正看见他抱着一把旧铁钩和橡胶手套出来,铁钩的尖端还沾着点锈迹。
“你干什么?”她抓住他的胳膊,
“去找。”白毅的声音很沉,目光落在校外的方向,
“垃圾站我知道在哪,离这儿三个路口。”
林雪突然想起上周运动会,白毅跑完1500米后脸色苍白,连矿泉水都不敢喝冰的。
“不行,垃圾站那么脏,还有碎玻璃……”她想抢他手里的铁钩,却被他轻轻躲开。
“别耽误晚上的数学小测。”白毅戴上橡胶手套,指节用力时,手套被撑得发紧,
“你在教室等我,把今天的错题先抄在草稿本上。”
他转身就走,浅灰色校服的衣角擦过梧桐树干,林雪突然发现他没戴围巾
今天风很大,他的耳尖冻得发红。她抓起桌洞里的浅灰色围巾追出去,那是上次他帮她捡日记本时落下的,她洗干净后一直没敢还。
“戴上这个!”她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
白毅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抬手把围巾紧了紧,声音混在风里:“等我回来。”
垃圾站比想象中更乱,三个一人高的垃圾桶并排立着,散发着潮湿的纸浆味。
白毅踩着砖堆爬上去,铁钩探进垃圾桶时,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先把表面的塑料袋扒开,再用铁钩勾住纸团轻轻抖,生怕把错题本勾破。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他肩上,他想起林雪说过,错题本封面沾了点墨水,那是上次他帮她讲题时,不小心蹭到的。
他特意用橡皮轻轻擦过,留下一道浅痕,凭这个就能认出。
第一桶翻到一半,铁钩突然勾到硬物,他以为是错题本,用力一拉,却被碎玻璃划开手套,尖锐的疼痛从指尖传来。
血珠渗出来,滴在灰色的纸团上,格外扎眼。
他咬咬牙,摘下破了的手套,直接用手翻。
纸屑粘在伤口上,又疼又痒,他却不敢停,指尖在冰冷的纸堆里摸索,连指甲缝都塞满了墨渍。
第二桶翻到底时,他的校服袖口已经沾满污渍,裤脚溅上了污水。
路过的清洁工劝他:“小伙子,别找了,这堆纸明天就运去造纸厂了。”
白毅摇摇头,指了指垃圾桶:“里面有本蓝皮本子,对我同学很重要。”他说话时,哈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太阳渐渐西沉,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毅蹲在第三桶前,指尖已经冻得麻木,突然触到熟悉的蓝布封面——是那本错题本!
他心脏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把本子从纸堆里抽出来,封面沾了点油污,却没破。
他用冻僵的手指拂去上面的纸屑,看到页角那片带缺口的梧桐叶,嘴角终于扬了扬。
回去的路上,白毅绕到学校后门的水龙头旁,用冷水仔细擦着本子封面。
他怕肥皂水污染纸页,只敢用指尖一点点蹭掉油污,伤口碰到冷水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擦干净后,他把本子放进校服里层,用体温焐着——刚才在垃圾站沾了寒气,他怕本子受潮。
林雪在教室门口等了近两个小时,手里的草稿纸抄得密密麻麻,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看到白毅的身影时,她差点哭出来。
他的校服沾满污渍,右手缠着临时找校医要的纱布,渗出血迹的地方格外醒目,怀里却紧紧抱着个鼓囊囊的东西。
“找到了。”白毅把校服里的本子递过来,蓝色封面带着他的体温,干净得像从没丢过。
林雪翻开第一页,红笔标注的字迹清晰依旧,她翻到画着梧桐叶的那页,发现污渍刚好避开了白毅补的那句话,像是被人特意护着。
“你的手……”林雪的指尖碰到他的纱布,他立刻往后缩了缩。
“没事,被碎玻璃划了下,校医说不深。”他摘下沾着污渍的手套,露出冻得发红的手指,
“你赶紧把今天的错题抄进去,晚上小测别慌。”
林雪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铁盒,里面是她攒的创可贴,还有一小支芦荟胶。
“这个给你,芦荟胶能祛疤。”
她把铁盒塞进他手里,不敢看他的眼睛,“刚才……谢谢你。”
白毅的耳朵又红了,他攥着铁盒,指尖碰到盒盖上的梧桐叶图案——是她亲手画的。
“别耽误学习。”
他转身要走,校服后摆的污渍蹭过桌角,留下一道浅痕。
林雪突然叫住他:“白毅,你找了多久?”
他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她挥挥手:
“没一会儿,刚好碰到垃圾站的人在整理。”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起他的校服衣角,林雪看见他后颈的皮肤冻得发红,突然想起自己给他的那条围巾,正好好地绕在他脖子上,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晚自习时,林雪把错题本放在桌角,封面的蓝布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翻开最后一页,突然发现空白处多了片小小的梧桐叶涂鸦,旁边用红笔写着:
“碎玻璃划不破纸页,就像难题难不倒你。”
字迹有些歪,像是用受伤的手写的。
她抬头看向前桌,白毅正低头演算数学题,受伤的右手轻轻搭在桌面上,左手握着笔杆转动,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的发梢,和第一次在梧桐树下遇见时一模一样。
林雪的指尖在错题本上轻轻按了按,把那句没说出口的“我都知道”,悄悄写在了梧桐叶的旁边,然后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底层,像藏起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秘密。
第二天早读,白毅发现自己的桌洞里多了个保温杯,里面是温热的蜂蜜水,杯底沉着几粒枸杞。
他抬头看向斜后方,林雪正低头读课文,发梢垂在练习册上,像极了错题本里那片柔软的梧桐叶。
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渐渐暖和起来,心也暖起来了,受伤的指尖仿佛也不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