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愿望卡上的霜
林雪攥着米白色的愿望卡,指腹把卡边捏出两道浅痕——卡面上印着小小的梧桐叶纹路,是她特意跟班长要的。
白毅就站在她左手边半步远,手里的黑色水笔转得飞快,笔帽上的透明胶带反光,晃进她的心里。
“快写啊,写完赶紧挂,等会儿要拍集体照了。”
苏玫举着马克笔从旁边挤过,愿望卡上“考去京大”四个大字力透纸背。
林雪慌忙低头,笔尖在卡面上悬了许久,墨水在“想”字的撇上晕开一点,她赶紧用指甲刮掉,纸屑粘在指缝里,像藏不住的心事。
她偷偷用余光瞥白毅,他正低头盯着卡片,眉头微蹙,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上次垃圾桶事件后,他右手的纱布刚拆,指尖还留着浅淡的疤痕。
林雪的心跳突然乱了,想起他用这只手帮她捡回错题本,用这只手在她的作文范文上画对勾,笔尖终于落下:
“想和喜欢的人去央大”。
“喜欢的人”四个字写得极轻,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又在收尾时突然收力,笔画轻得像要飘走。
白毅的笔停在卡片中央,余光刚好扫到林雪的笔尖顿在“喜欢的人”上。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转笔的动作猛地停住,笔帽磕在卡片上,发出“嗒”的一声。
苏玫说过,林雪最近总在早读时看一本《央大招生手册》,封皮都翻卷了。
他捏着笔的手紧了紧,墨水在笔尖聚成一小滴,落在卡片的“陪”字上,晕开个黑色的小圈。
“陪她去央大”,最后一个“大”字的竖勾拉得很长,几乎触到卡片边缘。
他写“她”字时格外用力,笔尖在卡纸上划得沙沙响,像是要把这个字刻进纸里。
写完他飞快地把笔塞回口袋,不敢再看林雪的方向,只盯着梧桐树干上的裂纹发呆,那道裂纹,高二时他曾帮林雪捡球时靠过,当时她的发梢也像现在这样,被风吹得扫过他的手腕。
林雪把愿望卡折成小方块又展开,反复三次,才找到系红绳的地方。
风突然大了些,她手里的卡片被吹得贴向白毅的,米白色的卡面刚好覆在他的深灰色卡片上,梧桐叶纹路和他的字迹重叠在一起。
“哎,你们俩卡片粘住了!”
苏玫的声音刚响起,尖锐的集合哨声就像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所有声响。
“快走快走,班主任在催了!”
周围的同学涌起来,林雪被人推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红绳突然松了。
她慌忙去抓,却只扯到自己卡片的一角,白毅的卡片被风卷着,和她的分开,飘向人群。
苏玫伸手要去够,却被涌来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只能朝林雪喊:
“我等下帮你们捡!”
集体照的队伍排得笔直,林雪站在第三排,刚好在白毅的斜后方。
她的目光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看见他的深灰色卡片被班长收走,和一堆五颜六色的卡片混在一起,贴在梧桐树干的高处。
卡片的一角被风吹起,她只看清“央大”四个字,后面的内容被另一张粉色卡片挡住,像被藏起来的秘密。
“原来他的目标也是央大。”
林雪的心里像被梧桐叶扫过,又痒又涩。
她想起百日誓师前的晚自习,白毅和同桌讨论志愿,说“央大的数学系全国顶尖”。
当时她还偷偷在草稿纸上写了“央大”二个字,现在想来,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要去央大,是为了他的数学梦,不是为了谁。
拍照时,摄影师喊“笑一个”,林雪扯了扯嘴角,却觉得脸颊发僵。她的目光又飘向白毅,他站得笔直,嘴角带着浅淡的笑,却没看镜头,而是盯着树干上的愿望卡。
林雪的心猛地一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有张粉色的卡片,上面写着“愿与白毅同学共赴央大”,字迹娟秀,是班里学习委员的。
原来他在看这个,原来他的“央大”,是为了她。 白毅的目光在粉色卡片上停了两秒,就移开了,却刚好瞥见林雪的米白色卡片。
风把挡住的粉色卡片吹开,他看清了“想和喜欢的人”几个字,后面的“央大”被树枝挡住,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指尖在裤缝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上次运动会,他捡到林雪的日记,扉页上写着“喜欢的人”,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现在才知道,不过是自作多情。
集体照拍完,人群一哄而散。林雪没等苏玫,自己跑去梧桐树下。她的卡片挂在较低的树枝上,米白色的卡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喜欢的人”四个字格外醒目。
她伸手去够,却发现白毅也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他的深灰色卡片,目光落在她的卡片上。
“你的卡片。”
白毅把她的卡片摘下来,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像触电般缩回。
他的目光在“喜欢的人”上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祝你……愿望成真。”
他说这话时,视线飘向远处的粉色卡片,那里站着正在摘卡片的学习委员,笑容灿烂。
林雪接过卡片,指尖碰到他的温度,却觉得浑身发冷。
“谢谢,也祝你……考上愿望成真。”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没敢看他的眼睛,转身就走。
风吹起她的发丝,扫过白毅的手背,他下意识地抬手去碰,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白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自己的卡片。
“陪她去央大”,那个“她”字,现在看起来格外讽刺。
他想起林雪作文里的梧桐叶,想起她悄悄放在他桌洞的蜂蜜水,想起她绕在他脖子上的围巾,原来都只是同学间的情谊。
她有她的“喜欢的人”,他的那些心思,不过是少年人的胡思乱想。
苏玫跑过来时,刚好看到林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白毅则把自己的卡片塞进了口袋,脸色苍白。
“你们怎么不等我?”
苏玫举着两张粘在一起的卡片,“刚才风太大,他们的卡片又粘在一起了,我好不容易才分开。哎?你们的卡片呢?”
白毅没接话,转身就往教室走。
苏玫想到的深灰色卡片上,“陪她去央大”的“她”字,被林雪的米白色卡片蹭上了一点浅淡的墨迹,像个没说出口的秘密。
苏玫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林雪,叹了口气,她本来想告诉他们,彼此的卡片上都写着“央大”,都藏着对方的名字,可现在看来,说不说都一样了。
林雪回到教室,把自己的卡片夹进错题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白毅用受伤的手画的梧桐叶还在,旁边的“碎玻璃划不破纸页”格外醒目。
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喜欢的人”上,晕开一片水渍。
原来有些喜欢,就像梧桐叶,风一吹就落,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白毅回到座位,把自己的卡片放进《小王子》里,刚好夹在林雪画的梧桐叶那页。
他翻开书,看到叶尖的小对勾,想起她作文里的“叶影里的光”,心脏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闷又疼。
他拿出笔,在自己的卡片上划了道横线,把“陪她”改成了“我要去”,字迹潦草,却格外用力。
放学时,林雪走在梧桐道上,手里攥着错题本。风卷着梧桐叶落在她的脚边,她弯腰去捡,却看到白毅也蹲在地上,捡着一片和她一模一样的梧桐叶。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同时移开,像两个陌生人。
“我先走了。”
林雪站起身,快步往前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她没看见,白毅手里的梧桐叶,叶尖有个小缺口,和她作文里写的一模一样;
白毅也没看见,林雪的错题本从书包里露出一角,米白色的愿望卡上,“喜欢的人”后面,是清晰的“央大”。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交叠。
梧桐树上的愿望卡还在随风晃动,米白色和深灰色的卡片,隔着几张粉色、蓝色的卡片,遥遥相望,像两个错过的人,再也没有靠近的机会。
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被误会的心意,都成了梧桐叶上的霜,在百日誓师的风里,悄悄冻成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