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四处奔波,谋生无路
寒冬腊月,风像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地上结着薄冰,一不小心就打滑。岳江闵的小修理摊支在城南街口,四面不挡风,早晨出摊时,手一摸工具都冻得粘皮。
他比谁都能熬,可再能熬,也架不住天寒、活少、门路窄。
修自行车、补胎、拧螺丝、紧钢丝,这些活零碎、辛苦、挣得少,天太冷时,连出门骑车的人都少,摊子前常常大半天冷清清。偶尔来个修水泵、修电机的大活,要么被城里老牌修理铺抢了去,要么人家一听他是“被厂里辞退的”,半信半疑,不敢把东西留下。
岳江闵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收摊,一天蹲下来,腿麻脚僵,耳朵冻得通红开裂,手上全是裂口和机油,可攥在手里的毛票、钢镚,却少得可怜。
他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冒火。
他要吃饭,要孝敬父母,要攒钱娶晓洁,要把曾经许下的“不让她受委屈”一句句兑现。可眼下这点收入,勉强糊口都难,更别说撑起一个家。
谭晓洁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她从不提钱,从不抱怨,只是把自己每月的奖金、加班费偷偷塞给他,把家里省下来的粮票、布票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他口袋。她依旧每天去摊子旁陪他,给他带热水、带热饭,冻得手脚冰凉也不肯先走,只笑着说:“我陪你收摊。”
岳江闵每次都把钱往回推,声音发哑:“我是男人,该我养你,不能花你的钱。”
“我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谭晓洁总是轻轻按住他的手,“现在难,我们一起省,一起熬,等以后好了,你再给我攒。”
她越懂事,他越愧疚。
他必须找到更多的活,更稳的出路,不能一直守着这个风吹雨淋的小摊子。
岳江闵开始四处奔波。
每天收了摊,他不回家,骑着自行车满城转。城东的农机站、城西的农具厂、各个大队的生产队、街道小作坊、基建队、粮店……凡是有机器、有设备、需要维修的地方,他都厚着脸皮上门问:
“同志,你们这儿需要维修师傅吗?我会修机器、电机、水泵、农机,什么活都能干。”
可大多数时候,换来的都是摇头、摆手、冷淡的一句“不需要”。
有人甚至直白地上下打量他,话里带刺:“机械厂都不要的人,我们敢用吗?”
“我们有固定师傅,不用临时工。”
“你有介绍信吗?有证明吗?没有可不敢用。”
在那个年代,没有单位、没有介绍信、没有正式挂靠,就算有一身手艺,也处处碰壁。
岳江闵碰了一鼻子又一鼻子灰,冷脸看了一张又一张,可他依旧不气馁。第二天一早,又骑着车,往下一个地方赶。
他不能倒,不能停,不能认输。
为了晓洁,为了家,他必须撑下去。
可现实,却一次比一次更冷。
临近年关,各个单位都在清人、算账、收尾,更不招人。街上的活越来越少,风越来越大,有时一整天连一个修自行车的都没有。岳江闵蹲在寒风里,看着空空荡荡的街口,心里又慌又沉。
这天傍晚,他收摊回家,路过一家私人豆腐坊,看见老板正对着一台烧坏的小电机发愁。岳江闵眼睛一亮,立刻停下车,主动上前:“大叔,我能修电机,我帮你看看?”
老板半信半疑:“你行吗?这东西精贵,修坏了更麻烦。”
“我行,我在机械厂干过技术员,专门修这个。修不好,我一分钱不要。”
老板看他实在,又实在急着用,便点了头。
岳江闵立刻打开工具包,蹲在冷风里,拆开、检查、接线、重绕线圈,一刻不停。手冻得不听使唤,裂口渗出血,沾在铜线上,他也浑然不觉。整整两个小时,天完全黑透,他终于把电机修好。
电机一转,老板喜出望外:“行啊小伙子,真有本事!”
可掏钱时,老板却面露难色:“我这小本生意,手头紧,我给你五毛钱,再给你装两块豆腐,行吗?”
五毛钱,两块豆腐。
这是他熬了整整一个晚上、冻得手脚发麻换来的报酬。
岳江闵愣了一下,看着手里薄薄的五毛钱和两块热豆腐,心里又酸又涩。在机械厂时,他随便抢修一台设备,夜班补贴都比这多得多。可他看着老板实在为难,终究没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行。”
他接过钱和豆腐,骑上车,往家走。
风很大,夜很黑,路上几乎没人。
他一路骑,一路心里发闷。
不是嫌钱少,是怕——怕自己真的撑不起这个家,怕晓洁跟着他一直这么苦下去,怕两家父母一直为他操心。
他拼尽全力,却依旧谋生无路。
回到家,岳母看见他冻得发紫的脸和手里的豆腐,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江闵,咱不干了行不行?太冷太苦了,妈看着心疼……”
“妈,没事,我能行。”岳江闵强装镇定,笑着安慰,“今天修好了电机,下次人家还找我。慢慢就好了。”
他把五毛钱悄悄塞进衣兜,把豆腐交给母亲,转身进了屋,关上门,才长长叹了口气。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慢慢就好”里,藏着多少无力。
谭晓洁很快就知道了豆腐坊的事。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悄悄把自己攒了很久、准备做新衣服的一块钱,塞进了他的工具包最里面。下面还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她清秀的字:
“你很棒,慢慢来,我信你。”
岳江闵打开工具包时,看到纸条和那块钱,手指瞬间发抖。
他把钱和纸条紧紧攥在手里,捂在心口,眼眶通红。
这个姑娘,把她所有的、最好的,全都给了他。
他怎么能不争气,怎么能让她一直等。
他把钱小心收好,不是要花,而是要把这份心意,变成咬牙撑下去的力气。
他依旧每天四处奔波,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这天,他听人说,郊区的红旗生产队农机坏了,好几台拖拉机、水泵趴窝,急着找维修师傅,愿意出钱,也管饭。岳江闵一听,立刻骑上车,顶着寒风,往郊区赶。
路远,冰滑,风大。
他骑了快两个小时,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才赶到生产队。
找到队长,他恭敬开口:“队长,我会修农机、拖拉机、水泵,我在机械厂干过技术员,您让我试试,修不好我不要钱。”
队长是个实在的黑脸汉子,看他冻得满脸通红,却眼神坚定,不像偷懒耍滑的人,又正急着用农机,便点头:“行,你试试!修好一台,给你算工分,管饭,修好都了,额外给你现金!”
“谢谢队长!”岳江闵瞬间来了精神。
他一刻不歇,立刻投入干活。
钻车底、拆零件、换活塞、修水泵、紧轴承……脏活、累活、危险活,他全抢着干。饿了,就着冷水啃两个窝头;冷了,就搓搓手、跺跺脚,接着干。
他技术扎实,手脚麻利,人又实在,队长和社员们看在眼里,都点头称赞:“这小伙子,真有两把刷子!实在!”
可就在他干得最起劲时,队里一个爱嚼舌根的社员,忽然认出了他:“哎?你不是……机械厂被裁掉的那个岳江闵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一句话,所有人都看向他。
队长脸色微微一变:“你被厂里辞退了?因为啥?”
岳江闵心里一沉,只能如实说:“领导有意见,故意卡我,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人品问题。”
可那人立刻在旁边煽风:“裁下来的人谁敢用啊!万一再把农机修坏了,耽误春耕怎么办?”
队长犹豫了。
春耕是大事,农机是命根子,他不敢冒风险。
沉默片刻,队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歉意:“小伙子,你手艺是好,可我们队里不敢用被厂里辞退的人。你……你还是回去吧。这半天,我给你算两个窝头,一碗热水。”
一句话,把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再次打回谷底。
岳江闵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争取,可看着队长为难又防备的眼神,看着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没事,谢谢队长。”
他没有要窝头,没有要热水,也没有要一分钱。
默默收拾好工具包,默默骑上那辆旧自行车,默默转身,走进漫天寒风里。
来时满心希望,走时一片冰凉。
路更滑,风更大,天更黑。
他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才回到城里,整个人像被冻僵了一样,麻木、疲惫、绝望。
四处奔波,处处碰壁。
一身手艺,无处施展。
满腔力气,无处可用。
他真的,走投无路了吗?
路过纺织厂宿舍区,他远远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寒风里,踮着脚,朝他来的方向望。
是谭晓洁。
她等了他很久,冻得小脸通红,却依旧笑着,朝他挥手。
那一刻,岳江闵所有的坚强、硬撑、隐忍,瞬间崩塌。
他停下车,看着她,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晓洁……我……我又没找到活……”
我没用。
我挣不到钱。
我让你失望了。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谭晓洁却快步跑过来,没有半句责备,没有半句埋怨,只是伸出冻得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把他冻得僵硬的手包在自己手里,轻声说:
“没关系,回来就好。”
“天太冷了,我们先回家。”
“活,明天再找。”
“我陪着你。”
她的手很小,很暖,很坚定。
岳江闵看着她温柔而笃定的眼睛,再也忍不住,猛地把她拥入怀中,把头埋在她肩上,压抑已久的无助与委屈,终于无声地涌了出来。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冷。
可他怕让她失望,怕让她跟着他,一直看不到头。
谭晓洁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一遍一遍,轻声说:
“不怕,我在。”
“路会有的,活会有的。”
“我们一起,一定会熬过去的。”
“一定会。”
寒风依旧呼啸,夜色依旧漆黑。
可这一句句轻声的安慰,却像一束微光,照进了他走投无路的绝境里。
他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可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