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家长警告
家长会散场的晚风带着秋凉,梧桐叶被吹得簌簌轻响。程萌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脚步轻缓地走出教学楼。最近的日子,是她十七年里最温柔的时光——江余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他会主动和她道早安,会在自习室侧头问她文科题目,会在她抱书吃力时自然伸手接过,就连篮球训练后,也会径直走向她,接过温水,低声说一句谢谢。
程萌被自卑填满的心,一点点被照亮。她开始相信,那些默默的付出不是一厢情愿,那些写满心事的文字,真的被他认真收好。夏栀天天在她耳边打气,说等高考结束,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程萌不敢想得太远,却忍不住悄悄期待,期待这场藏了三年的暗恋,能在夏天迎来答案。
可她忘了,江余的人生从来不由自己完全掌控。江母强势严苛,把他的前路规划得一丝不苟,成绩、名校、前途,容不得半点偏差。这次家长会,江余成绩小幅下滑,班主任一句“近期和同学走动较多”,落在江母耳中,便成了警钟。
她没有问过江余,只凭旁人几句闲聊,就锁定了总出现在江余身边的文科女生——程萌。家境普通、成绩中等、安静不起眼,在江母的标准里,这样的女孩,不配靠近江余,更不配耽误他的前程。
程萌刚走到林荫道,就被一道身影拦住。
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风衣,妆容精致,神情冷厉,自带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程萌心跳一滞,不安从脚底窜起——她是江余的母亲。
“你就是程萌?”江母开口,语气居高临下,目光像扫描仪般把她从头打量到脚,嫌弃毫不掩饰。
程萌攥紧书包带,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阿姨好。”
“别叫我阿姨,我受不起。”江母直接打断,“我今天只说一件事——离江源远一点。”
一句话像冰锥扎进程萌心脏,她浑身僵住,手脚冰凉。她想辩解,想说他们只是普通同学,想说她没有耽误他,可嘴唇颤抖半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心底的喜欢,在这般强势警告前,卑微得抬不起头。
“阿姨,我没有影响他学习。”程萌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哽咽。
“没有?”江母冷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锋利,“你天天送水、送笔记、占座位,别当我看不见。江余将来要去顶尖大学,他的人生不能有你这种拖后腿的人。”
拖后腿。
这四个字重重砸在程萌心上。她一直害怕的事,被当面戳破。她成绩不如他,家境不如他,连靠近都成了不自量力的纠缠。她以为的默默守护、一起努力,在别人眼里,只是打扰。
“我也在努力……”眼泪涌进眼眶,程萌用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努力有什么用?”江母语气更厉,“你能和他考进一所名校吗?你能给他带来帮助吗?程萌,你要有自知之明,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她最自卑的地方。她拼命藏起的不安与自我否定,被彻底撕开,赤裸裸暴露在外。她喜欢了江余整整三年,为他熬夜刷题,为他变得勇敢,到头来,在他家人眼里,全是拖累。
“我最后说一次。”江母上前一步,带着直白的威胁,“别再靠近他。如果你继续,我就找班主任、找你父母,到时候,全校都会知道你暗恋江余,你还能待下去吗?”
直白的羞辱与威胁,让程萌再也撑不住。肩膀控制不住发抖,眼泪砸在资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只有十七岁,不够强大,不够勇敢,她只是喜欢一个人,只是想靠近光,可她不敢反抗,不敢反驳。
“……我知道了。”
三个字,耗尽她全部力气,也打碎了刚刚燃起的所有期待。
江母见她妥协,冷冷瞥了一眼,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一步步踩碎她靠近光的希望。
林荫道上只剩程萌一人。夕阳沉下,天色渐暗,晚风冰凉。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终于放声哭出来。委屈、自卑、难过、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这么难?
为什么她努力了,还是配不上?
为什么连默默喜欢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不知哭了多久,她才慢慢起身,抱着资料,一步步挪回教室,脚步沉重得像背负着整个世界。
夏栀找到她时,被她满脸泪痕吓住,连忙扶住她。程萌哽咽着把事情全盘说出,每一句都带着压抑的绝望。夏栀气得浑身发抖,想替她出头,可看着程萌崩溃无助的模样,所有火气都化作心疼。
现实就摆在眼前,江家的门槛、江母的强势、两人的差距,像一道跨不过的鸿沟,硬生生拦在中间。
“萌萌,不是你的错。”夏栀轻轻抱住她,“我们好好高考,考去更好的地方,让他们看看你不差。”
程萌轻轻摇头。她不是不想努力,而是江母的话像魔咒,反复在耳边回响。她太喜欢江余了,喜欢到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想给他添麻烦,不想让他和家人闹翻。
那天之后,程萌彻底缩回壳里。
她不再绕路篮球场,不再占自习座位,不再和他有任何交集。走廊偶遇,立刻低头快步躲开;自习室碰见,收拾东西就换位置;江余主动打招呼,她假装没听见,逃也似的离开。
她把所有精力砸在书本上,用习题麻痹自己,忘记他的维护,忘记他的温柔,忘记那些悄悄靠近的心动。那本写满暗恋的随笔本,被她锁进抽屉最深处,像锁住一段不该存在的回忆。
江余很快察觉异常。
总在斜后方的身影消失了,桌角没有了笔记,储物柜上没有了温水,连刻意制造的偶遇,都被她一次次慌张避开。她眼底的光灭了,只剩躲闪、不安与疏离。
他心里烦躁不已,上课频频走神,做题静不下心。他从没想过,母亲会用这么刻薄伤人的方式,对待那个温柔胆小的女生。
他找到沈泽,语气压抑:“她怎么了?”
沈泽叹气,如实相告:“你妈去找她了,警告她离你远点,话说得很难听。”
江余脸色瞬间沉下,指节攥得发白。从小到大,他习惯了母亲的控制,可这一次,他第一次生出清晰而强烈的反抗念头。他不能让程萌一个人承受这一切,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受这么多委屈。
晚自习课间,江余走到文科班门口,目光落在程萌身上。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试卷,笔尖用力划过纸面,却一个字也没写进去。肩膀紧绷,眼眶泛红,明明难过到极致,还在强迫自己坚强。
江余心口猛地一疼,闷得发慌。
他想立刻走过去,把她护在身后,想告诉她别害怕,想告诉她我的心意我自己做主。可看着她眼底的恐惧,他停住了脚步。现在的靠近,只会让她承受更多压力,只会让母亲更针对她。
他只能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心疼。
他不会放手,更不会让她白白受委屈。
那天回家,江余第一次和母亲正面争执。
“你为什么去找程萌?”
江母头也不抬:“我是为了你好,不能让她耽误高考。”
“她没有耽误我。”江余声音低沉,“我的成绩我负责,我的社交我掌控,你不用插手,更别去警告她。她没有错。”
“你还替她说话?”江母厉色,“我绝不允许你和这种女生来往。你不听,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待不下去。”
“你敢。”江余眼神冷下来,第一次如此反抗,“你再找她麻烦,我就放弃高考,你安排的所有路,我都不走。”
江母愣住,气得发抖,却知道他说到做到。那一夜,家里气氛压抑到极致。
同一时间,程萌坐在书桌前,打开久未触碰的随笔本。灯光照亮纸页上曾经的心动与期待,如今都变成扎人的刺。她握着笔,指尖颤抖,眼泪一滴滴落下,晕开字迹。
【我不该靠近你,你的光太亮,我不配。】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不想让你为难。】
【这场暗恋,我放弃了。】
合上本子,重新锁好。
不是不爱了,而是不敢爱了。
她没有对抗世界的勇气,只能退缩、远离,把喜欢永远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处。
窗外月光冷清,照得少女心事单薄又脆弱。高考倒计时牌一天天减少,所有人都在为未来冲刺。程萌的世界里,那道曾经照亮她的光,被她亲手推开。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少年已经下定决心,要冲破所有阻碍,走到她身边。
这场被警告打断的暗恋,没有结束。
它只是暂时沉默,等待盛夏来临,重新热烈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