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银杏树下
天启十三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萧衍之站在将军府门前,看着那扇朱漆剥落的大门,忽然有些恍惚。他记得三年前这里还是门庭若市,顾家军的铁骑踏遍北境,捷报像雪片一样飞入京城。那时顾云深骑马经过长街,百姓夹道欢呼,少女们从绣楼上抛下花瓣,落了他满肩。
而今,门可罗雀。
守门的老卒认出了太子,慌忙跪下,嗓音沙哑:“殿……殿下,将军他……”
“我知道。”萧衍之抬手止住他的话,跨过门槛。
将军府很大,却处处透着破败。游廊上的灯笼只剩骨架,花圃里杂草丛生,几只野猫从假山后窜过,带起一阵枯叶。萧衍之沿着青石路往里走,脚步不急不缓,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侍从。
秋风卷起落叶,像无数枯黄的蝴蝶。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银杏树。
那是顾云深年少时亲手种下的,至今已有十余年。秋日里银杏叶金黄灿烂,层层叠叠如云霞铺开,在灰败的府邸中显得格外刺目。树下是一个酩酊大醉的男人。
顾云深倚着树干,半躺在落叶堆里,衣袍皱巴巴的,胡茬丛生,发髻散乱如蓬草。他手里攥着一只酒壶,身边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空坛。秋风过处,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拂,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坟。
萧衍之在几步外站定,沉默地看着他。
三年前的那场大战,顾云深率三千残兵抵挡敌军五万,死守孤城七日七夜,最终等来援军。那一战他杀敌无数,也将自己杀成了英雄。但英雄回京之后,他的妻子——那个据说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子——在一次出行中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说她死于乱军之手,有人说她只是厌倦了将军府的生活,远走高飞。顾云深不信。他疯了一样搜寻了三个月,动用军中暗探,翻遍方圆千里,一无所获。
三个月后,他放弃了。
不是释然,是沉沦。他开始酗酒,不再上朝,不再练兵,不再见客。皇帝派人来催,他醉着把人赶出去;朝中同僚来劝,他闭门不见。渐渐地,再没人来了。
只有太子萧衍之,每隔一段时日会来一次。
这已经是第八次。
“顾将军。”萧衍之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顾云深没有动,像没听见。
萧衍之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着那个醉得不成人形的男人,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却仍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
“北境来犯,边关告急。朝廷需要你。”
沉默。
“顾云深,你听见了吗?”
酒壶滚落在地,顾云深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浑浊不清,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清明——像是醉到极致后的回光返照。他看着萧衍之,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凉,还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清醒。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器,“你懂什么是失去吗?”
萧衍之没有回答。
顾云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靠在那棵银杏树上,伸手摘了一片金黄叶子,放在眼前端详。秋阳透过叶脉,映在他脸上,像一道金色的疤痕。
“我种这棵树那年,她还在。”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说银杏好看,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像铺了金子。我说等我当上大将军,在府里种满银杏。她说不用,一棵就够了,太大了反而不好看。”
他顿了顿,把叶子攥在手心,碾碎。
“后来我当上了大将军。树也长大了。她却不在了。”
萧衍之沉默良久,才开口:“人死不能复生——”
“她没有死!”顾云深突然暴喝,眼眶通红,一把揪住萧衍之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半寸,“她没有死!你懂什么?你们这些人,张口闭口什么节哀顺变,什么为国为民,你们懂个屁!”
侍从要上前,萧衍之抬手制止。
顾云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我若走了,她回来找不见我,怎么办?”
萧衍之对上那双近乎癫狂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一丝悲哀漫上心头。不是因为顾云深的痴情,而是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自己永远不会有东西。
信任。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萧衍之活了二十三年,从未这样信任过任何人。
“所以你就在这里等?”他问,声音很轻,“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死。”
顾云深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两步,又跌坐在银杏树下。他捡起那只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不擦。
萧衍之站在那里,衣袍被扯得凌乱,却没有整理。他想起了父皇,想起了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的大臣,想起了那些躲在暗处算计他的人。他忽然很想问顾云深一句——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但他没问。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沉沦,至少还有沉沦的理由。而他自己,连放纵的资格都没有。
“北境十二城告急。”萧衍之转过身,背对着银杏树,声音恢复了平静,“敌军号称十万,实则精锐不过四万。顾家军旧部如今群龙无首,被分散调到各处,战力十不存一。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这个冬天,北境会死很多人。”
他停顿了一下。
“很多人的妻子会失去丈夫,很多人的丈夫会失去妻子。他们也会在银杏树下等一个人,等到死。”
风吹过庭院,银杏叶沙沙作响。
身后没有回应。
萧衍之没有回头,迈步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问话:
“那个女人……她叫什么名字?”
萧衍止步。
他想了想,才意识到顾云深说的是谁。那个失踪的妻子。他从未刻意打听过,只隐约记得有人提起——说是江南人氏,姓沈,名唤什么来着……
“沈晚棠。”他说。
身后沉寂了很久。
萧衍之没有再停,大步走出了将军府。秋风卷起他玄色的披风,像一面晦暗的旗。
他登上马车之前,忽然对身边的侍从低声说了一句:“去查。顾云深之妻的失踪,不是意外。”
侍从一怔:“殿下怀疑有人……”
“查。”萧衍之打断他,掀帘进了马车,“别声张。”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秋阳西斜,将整座京城镀上一层昏黄的光。萧衍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挥不去银杏树下那个人的样子。
他知道顾云深不会轻易重披战甲。
但他也知道,有些种子,必须有人去种。
而他自己,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马车转过街角时,萧衍之睁开眼,掀起车帘的一角,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方向。那棵银杏树的树冠高出墙头,满树金黄,在夕阳下宛如一捧燃烧的火焰。
他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传说。
银杏千年不死,死而复生,仍然可以发芽。
然后他放下车帘,将那片金色隔绝在外。
当夜,将军府。
顾云深依旧坐在银杏树下,夜风渐凉,他却浑然不觉。酒已尽,他仰头看着满天星斗,眼睛里没有醉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着树干上的一处刻痕。
那是许多年前,他和她一起刻下的两个名字。风雨侵蚀,字迹已经模糊,但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出来。
“晚棠。”他低低念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银杏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某个地方,一盏灯还亮着。灯下是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将军府,银杏树下,候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