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
暴君
作者:拾月
历史·架空历史完结70026 字

第二章:真假千金

更新时间:2026-04-30 09:47:05 | 字数:2963 字

丞相府的秋宴,年年都是京城一景。

林正山虽为丞相,却最擅风雅,府中亭台楼阁无不考究。这日恰逢中秋前,园中菊花盛开,金桂飘香,宾朋满座。朝中官员、世家子弟、名门闺秀,少说也来了上百人。

萧衍之到得不早不晚。他素来不喜这等应酬,但丞相的面子要给,太子的身份要端,便也只能耐着性子坐在主位一侧,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

“殿下,这桂花酿是府上新调的,您尝尝。”林正山亲自斟酒,满面春风。

萧衍之接过,浅尝一口,点头赞了一句。目光却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扫过。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今日丞相府的两位千金都在。嫡女林知夏站在稍远处,一袭素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安静得像一株生在角落里的兰草。而另一位——养女沈晚晴,则被一群贵妇人簇拥着,珠翠满头,笑语盈盈,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夸赞。

“丞相这义女,真是才貌双全啊。”

“可不是,上次诗会拔得头筹,连老夫人都赞不绝口。”

“听说刺绣也是一绝,真真是玲珑心肠。”

萧衍之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见过沈晚晴的诗,工整有余,灵气不足。至于刺绣——他倒是知道林知夏的绣品曾被宫中的尚衣局嬷嬷夸过“有大家风范”。但这些事,在丞相府似乎从来没人提起。

林知夏的存在,像是这府中一件不甚体面的旧家具——摆在那里,却不被看见。

宴至中途,众人移步园中赏菊。池畔有一座水榭,曲栏回廊,池中锦鲤游弋,几株残荷尚在,倒也雅致。

萧衍之站在廊下,与几位老臣闲谈,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不远处的动静。

沈晚晴挽着林知夏的胳膊,笑得明媚又亲热:“姐姐,你来这边看,这朵墨菊开得极好。”

林知夏被她拉着往前走,神情淡淡的,像是不愿却又不好挣脱。

她们走到池边石栏处,栏杆不高,不过及腰。池水碧绿,深不见底,初秋的风吹皱一池秋水。

萧衍之忽然眯了眯眼。

他看见沈晚晴的手在林知夏背后轻轻一推——动作极快,极自然,像是被旁人碰了一下。但萧衍之看得分明,那只手是主动伸出去的。

林知夏整个人往前一倾,栏杆只到她的腰际,她毫无防备,惊叫一声便栽进了池中。

水花四溅。

“啊——有人落水了!”

“是林大小姐!”

惊呼声四起。池水不算浅,林知夏显然不通水性,在水中挣扎着,衣裙吸饱了水往下沉,她呛了几口水,脸色惨白。

沈晚晴站在岸边,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姐姐!姐姐你怎么掉下去了?快来人啊!”

慌乱中,几个丫鬟婆子奔过来,七手八脚将林知夏捞了上来。她浑身湿透,发髻散落,玉兰簪不知跌落在何处,嘴唇发紫,瑟瑟发抖,狼狈至极。

人群围拢过去,萧衍之却站在原地没动,手中酒杯还端着,目光从林知夏身上移到沈晚晴脸上。他只看到一张焦急又无辜的脸,眼泪说来就来,扑簌簌往下掉,嘴里一声声“姐姐”叫得比谁都亲热。

好演技。萧衍之在心中淡淡评价。

这时,林正山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的林知夏,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回事?”

沈晚晴抢先开口,泪眼婆娑:“爹爹,都是我的错,我拉着姐姐去看花,不知怎么她就……就掉下去了……是我不好,是我没拉住姐姐……”她说着,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林正山连忙扶住她,语气温和:“不怪你,你也是无心。”然后他转向林知夏,目光陡然冷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烦。

“知夏,你也不小了。池边危险,你为何不小心?非要闹得满座不宁,成何体统!”

空气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关心,是指责。

林知夏站在秋风里,湿衣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爹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我被人推下去的。”

沈晚晴的哭声一顿。

林正山脸色一沉:“胡说八道!谁会推你?”

林知夏缓缓抬起眼,看向沈晚晴。那目光不像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会怎么演下去。

沈晚晴又开始哭:“姐姐,你……你是在怪我吗?我真的是无心的,你要怪我,我……我给你跪下了……”

说着又要跪。

林正山一把拉住她,对林知夏怒目而视:“你看看你,把你妹妹逼成什么样了?她好心好意拉你赏花,你不知感恩,反倒攀诬她?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四周传来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着林知夏。

萧衍之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林知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低下头,没有再辩解,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是女儿的不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但萧衍之注意到了她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在手心。

没有人替她说话。

她的亲生父亲,当着百余宾客的面,为了一个养女,将她贬得一文不值。

萧衍之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苦涩,像是咽下了一口黄连。

他忽然想起父皇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仁政者,以德服人。”他从前深信不疑,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公正、足够仁厚,就能让这天下归于清明。

可是此刻,他站在丞相府的秋水池畔,看着一个父亲如何理直气壮地偏心,看着一个无辜者如何被理所当然地欺辱,看着一群聪明人如何装聋作哑——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仁政?

连一个家都正不了,还谈什么天下?

他放下酒杯,没有上前。他不是不能替林知夏说话,但他今天若开了口,这件事就会变成“太子插手丞相家务”,不仅帮不了她,反而会让她更难做。

他只是看了林知夏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同情——他知道,林知夏不会需要那种廉价的怜悯。

林知夏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微微一怔,抬眼望去,只看见太子殿下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衣袍在秋风中被吹起一角。

宴席未散,萧衍之提前离了场。

他没有回东宫,而是沿着丞相府的回廊慢慢走着,像是在看园中景致。走到一处偏院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门上落了锁,但锁已经生锈,似乎很久没人打开过。院墙上的灰瓦间长出了杂草,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斑驳,隐约能看出“藏书阁”三个字。

萧衍之皱了皱眉。

藏书阁不该是这样的。丞相府的典籍文书,按理说应该整理归类,怎么会荒废至此?

他探手推了推门,锁扣松动,竟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硬闯,只是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堆着许多木箱和卷宗,灰尘厚积,像是被人故意遗忘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殿下,此处久无人至,灰尘大,还是莫要进去了。”

萧衍之转过身,看见一个老仆佝偻着腰,低着头,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藏书阁?”萧衍之问。

“回殿下,是旧年的藏书阁。后来丞相新建了书房,这里的书便都搬过去了,只留下些陈年旧档。”

“陈年旧档?”

“都是一些旧案卷宗,没什么要紧的。”老仆说着,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像是想把门挡住。

萧衍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便罢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从容。但那扇生锈的铁锁和那个老仆紧张的神色,已经深深印在了他脑海里。

旧案卷宗。

什么样的旧案,值得锁在一间荒废的院子里,还特意留人看守?

萧衍之走出丞相府,登上马车,对侍从低声吩咐了一句:“丞相府旧年藏书阁里的卷宗,想办法查一查。”

侍从应声而去。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萧衍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交替浮现两个画面——一个是林知夏被指责时低垂的眉眼,一个是那扇落了锁的院门。

他想,这世上最荒唐的事,不是恶人嚣张,而是恶人嚣张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而他萧衍之,绝不允许这样的荒唐,成为这天下唯一的秩序。

至少,那是他曾经以为的。

窗外秋风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