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替身后遗症
寿康宫里的灯,整夜整夜地亮着。
退位之后,萧崇搬进了这座修缮一新的宫殿。说是“颐养天年”,其实就是被软禁。宫门外有侍卫把守,宫内的太监宫女都是萧衍之亲自挑选的人——与其说是伺候,不如说是看守。
没有人来探望他。也没有人敢来。
因为太上皇疯了。
不是那种摔东西打人的疯,而是一种更让人毛骨悚然的疯——他每天都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玉容,你冷吗?朕让人给你加件衣裳。”
“玉容,你尝尝这个橘子,岭南新进贡的。”
“玉容,你别走。你又要走了是不是?朕求你了,别走……”
他坐在窗边,对着空气絮絮叨叨,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有时候他会忽然笑起来,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像个天真的孩子;有时候又会忽然落泪,泪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无声无息。
宫女们吓得夜里都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守着。太上皇寝殿里的灯一夜不熄,因为他说“玉容怕黑”。
值夜的太监小声嘀咕:“太上皇这是撞了什么邪?”
老太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是撞邪,是想一个人想疯了。”
萧衍之接到内侍的报告时,正在批阅北境的军报。顾云深已经出征半月,雁门关稳住了,但反攻尚无进展。他放下笔,听完了禀报,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说,继续拿起了笔。
内侍愣了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要不要去看看太上皇?”
萧衍之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该去的时候,朕自会去。”
内侍不敢再多言,低头退了出去。
萧衍之批完了那本奏折,又批了下一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一丝不苟。他似乎真的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去看那个疯癫了一辈子的父亲。
但砚台里的墨,不知什么时候干了。
他握着笔,在干涸的砚台上划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
“备辇。去寿康宫。”
寿康宫比他上次来时更阴冷了。
明明是深秋,殿内却烧着三个炭盆,热气烘得人头晕。门窗紧闭,帘子低垂,光线昏暗得像是黄昏提前降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气,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味——那是久病卧床的人才有的味道。
萧衍之皱了皱眉,挥退了引路的太监,独自往里走。
转过那架紫檀木的屏风,他看见了萧崇。
他的父皇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头发散乱,赤着脚坐在地上。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毯子上摆满了各种女子的衣物、首饰、还有一幅幅画像。画像上全是同一个女人——沈玉容。
萧崇正抱着其中一幅画像,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那是江南的小调,萧衍之小时候听过,据说是沈玉容家乡的歌。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个曾经坐在龙椅上、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男人。
萧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浑浊、涣散,在萧衍之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天真无邪,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怪的亲昵,“玉容说你今天会来看我。她没骗我。”
萧衍之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父皇,”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是衍之。”
萧崇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衍之在朝上,他很忙。你是玉容派来的,对不对?她让你来告诉我,她不生气了,她愿意回来了。”
萧衍之沉默着,看着他的父亲跪坐在地上,怀抱一幅画像,对他露出那种近乎谄媚的笑容。那一瞬间,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铺天盖地的疲倦。
“她不会回来了。”他说,声音不大。
萧崇的笑僵住了。
“她走了,回清云山了。”萧衍之一字一句地说,“父皇,你亲眼看见的。她说了,她是方外之人,红尘已了。她不会回来,永远不会。”
萧崇的嘴唇开始发抖。他把画像抱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受惊的动物。
“你骗我。”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骗我……她说了会回来的……她说她去去就回……她去给我摘花了……”
萧衍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那天在养心殿,沈玉容离去时头也不回的背影。她走得并不快,但一步都没有停。她说过“贫尼已是方外之人”,她说的是真的。她不会回来了。
而他的父皇,在半个月里,已经把那段记忆扭曲成了另一个样子——她只是去去就回,她只是去摘花,她没有不要他。
萧衍之睁开眼,走到萧崇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父皇,她不会回来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等的人,早就死了。不是死在宫变里,是死在你自己造的梦里。”
萧崇的眼中渐渐涌上了一层水雾。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迷路的、找不到方向的小孩才会有的、纯粹的恐惧。
“你别说了……”他喃喃道,“求你了……你别说了……”
“朕要说。”萧衍之忽然改了自称,声音硬得像铁,“你是朕的父亲,但你已经不配做这个父亲了。为了一个女人,你荒废朝政十几年,把天启朝折腾得千疮百孔。现在你退位了,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萧崇心上。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抱着画像坐在地上,跟空气说话,分不清儿子和外人。你是太上皇,不是街边的疯乞丐。”
萧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反驳,没有发怒,只是抱着那幅画像,浑身发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训斥。
萧衍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来人。”他朝殿外喊了一声。
几个太监和侍卫应声而入。
“传朕旨意,”萧衍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太上皇龙体欠安,需静心休养。即日起,迁入清心殿,任何人不得打扰。宫内伺候的人手减半,夜间不许留灯。”
清心殿。
那不是宫殿,是冷宫。天启朝历代安置失宠后妃的地方,偏僻、阴冷、少有人至。让它来安置一个疯癫的太上皇,再合适不过。
太监们面面相觑,不敢动。
“没听见吗?”萧衍之的目光扫过去。
他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萧崇。萧崇挣扎了一下,画像掉在地上,画中的沈玉容含笑看着他,唇边一颗小小的痣。
“我的画!我的画!”萧崇尖声叫着,拼命伸手去够。
一个太监捡起画,塞进他怀里。萧崇死死抱住,像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被搀扶着往外走,路过萧衍之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衍之,”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萧衍之没有看他。
“你……你是来看我的吗?”萧崇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像一个老人在问自己久不归家的儿子,“你忙完了,来看我了?”
萧衍之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不是。”他说,声音冰冷,“朕是来送你的。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萧崇脸上那丝微弱的亮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他没有再说话,任由太监们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寿康宫。门外秋风萧瑟,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却没有喊冷。他只是低着头,抱着那幅画像,嘴里又开始喃喃自语。
“玉容,他们带我去哪儿?你也跟着来,好不好……”
声音渐渐远去。
萧衍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殿内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的衣物、首饰和散落的画像。炭盆还在烧,檀香还在熏,但曾经住在这里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幅画像。
那是沈玉容的画像之一,画得极精细,连发丝的弧度都栩栩如生。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萧崇的笔迹——“天启七年,玉容生辰。”
萧衍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卷起来,塞进袖中。
不是要留作纪念。是要拿去烧掉。
他走出寿康宫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陛下。”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跟上来,“太上皇已经安置在清心殿了。他……他一直在喊‘玉容’,喊了快半个时辰了。”
萧衍之没有回答。
“太医说,太上皇这是癔症,怕是……怕是很难好了。”
萧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就不好了吧。”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探视太上皇。他的死活,跟朕没有关系。”
贴身太监浑身一震,低头应是。
萧衍之重新迈步,这一次没有再停。
他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朱红的宫墙,走过那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他一路走着,表情始终如一,像一张被冻结的面具。
回到御书房后,他在书案前坐下来,批阅奏折。北境的军报说顾云深已经收复第一座失城,捷报传来,朝臣振奋。他提笔批了个“好”字,字迹工整,一如往常。
批完最后一本,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大概七八岁的时候,父皇曾经把他抱在膝头,指着天上的星星说:“衍之,你看那颗最亮的,叫紫微星。父皇以后把这天下传给你,你要做个好皇帝。”
他当时问:“父皇,什么叫好皇帝?”
父皇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皇帝,就是不让天下人失望。”
那双手,宽厚、温暖,带着淡淡的墨香。
萧衍之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刚亲手把自己的父亲送进了冷宫。
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烛火跳了跳。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