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
暴君
作者:拾月
历史·架空历史完结70026 字

第十二章:江南瘟疫

更新时间:2026-04-30 09:52:52 | 字数:3610 字

永安元年,十一月。

江南突发瘟疫,蔓延三州十六县,染病者发热咳血,不出三日即亡。医者束手无策,百姓恐慌逃亡,疫区十室九空。地方官急报京城,奏折上写着四个字——“死者逾万”。

朝堂震动。

萧衍之看着那份奏折,眉头紧锁。他不怕打仗,不怕天灾,但瘟疫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比敌国的千军万马更难对付。他连发三道旨意,命太医院选派精干医官,携药南下,全力救治。

但太医院的人去了十天,传回来的消息却不容乐观——“疫症蹊跷,药石难效,臣等无能为力。”

萧衍之将太医院的奏报摔在案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就在此时,一封来自江南的私信递到了他的案头。

信是林知夏写的。

她自丞相倒台后,没有留在京城,而是回到了江南祖宅,潜心医术。得知瘟疫肆虐,她亲赴疫区,日夜观察病患,尝遍百草,终于摸索出一个方子。信中详细列出了药材配伍和施治方法,言辞恳切,字迹工整——但最后一行字,让萧衍之的目光停住了。

“此方药性峻烈,需以毒攻毒,且施治之法异于常规,恐招非议。然知夏以身试药,七日无恙,确认有效。惟愿陛下明察,速遣良医携药南下,救万民于倒悬。”

萧衍之将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召来太医院院正,将方子交给他。院正看了半晌,眉头皱成一团:“陛下,此方……臣从未见过。其中几味药材相克,按常理是剧毒之物,怎可入药?”

“说了,以毒攻毒。”萧衍之的声音不容置疑,“你照方抓药,先在京中找几个染疫的病患试试。”

院正不敢违抗,领旨而去。

三日后,结果出来了——林知夏的方子,有效。试药的五个病患,三人明显好转,两人症状缓解,无一死亡。而太医院之前所用的温和方剂,治愈率不足一成。

萧衍之当即下旨,命人连夜赶制药剂,火速送往江南。

同时,他亲笔给林知夏回了一封信,只有一个字:“好。”

消息传到江南,本该是好事。

但朝堂上的某些人,不这么看。

御史中丞崔衍站出来弹劾的时候,萧衍之正在看北境的捷报。顾云深已经收复三城,敌军退守百里。他心情不错,所以当崔衍出列的时候,他甚至微微扬了扬嘴角。

“陛下,臣有本奏。”

“说。”

崔衍展开奏折,声音洪亮:“臣弹劾江南民女林知夏,以妖术惑众,借瘟疫敛财,罪不可赦!”

殿中安静了一瞬。

萧衍之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一点。

“妖术?”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很轻。

“正是!”崔衍振振有词,“臣已查实,林知夏所献药方,以剧毒之物入药,违背医理。她让病患服用的汤药中,竟有乌头、雷公藤等虎狼之药,常人服之即死!她以此方治疫,名为救人,实为害人!”

萧衍之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没有打断,任由崔衍说下去。

“臣还查到,林知夏在疫区广收门徒,让人称她为‘仙姑’,以符水治病,蛊惑民心。其居心叵测,恐有反意!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林知夏押解进京,严加审讯!”

崔衍说完,朝中竟有七八个大臣跟着出列附和。

“臣附议!”

“妖女乱政,不可不除!”

“陛下,此风不可长啊!”

萧衍之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他知道这些人在打什么算盘。

林正山倒台后,丞相之位空缺,朝中几派势力都在争夺。林知夏虽是林正山的女儿,但早已与林家决裂,又因献方救疫在民间声望大涨。有人想拉拢她,也有人想踩死她。崔衍背后的人,显然属于后者。

诬她为“妖女”,一可打击她的声望,二可借此攻击萧衍之用人不当,三可——杀鸡儆猴,告诉所有人,不要妄图绕过朝堂、直接向皇帝献计。

好算盘。

萧衍之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崔爱卿,”他开口,声音平平淡淡,“你说林知夏用符水治病,可有实据?”

崔衍一愣,随即道:“臣有人证!疫区百姓亲眼所见,她手画符咒,烧成灰烬兑水给病患服用——”

“那是道家的祝由术,自古有之。”萧衍之打断他,“太医院的医官也会用,你是不是要把他们也抓起来?”

崔衍语塞。

“至于乌头、雷公藤——”萧衍之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太医院院正已经试过,此方有效,救了上百人。你是说,太医院院正也是妖道?”

崔衍的脸色开始发白。

“臣……臣不敢。只是此女身份特殊,乃罪臣林正山之女,恐有不轨——”

“林正山是林正山,她是她。”萧衍之走到崔衍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朕已经把林正山诛了,你没看见吗?”

崔衍扑通跪倒,额头冒汗:“陛下明鉴,臣只是尽言官之责——”

“尽言官之责?”萧衍之的声音忽然拔高,然后又压了下来,变成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轻柔,“好,朕让你尽。”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来,拿起案上那份弹劾的奏折,翻了两页。

“崔衍,天启九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监察御史、御史中丞。”他念得很慢,像是在读一份有趣的故事,“你的岳父,是周寅的表兄。周寅因通敌案被朕拿下,你的岳父也跟着丢了官。”

崔衍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弹劾林知夏,是因为她真的犯了事,还是因为——你想替你岳父出口气?”

“臣……臣没有……”崔衍的声音已经变调了。

萧衍之合上奏折,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跪在殿中央的崔衍,以及他身后那些附议的大臣们。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所有人都从那平静中读出了某种东西——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可怕的宁静。

“崔衍,诬陷良善,构陷忠臣,按律当如何?”他问。

刑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回陛下,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不够。”萧衍之说。

殿中死寂。

“崔衍,以及附议的七人,”萧衍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以诬告罪论处,诛三族。”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陛下!”有大臣惊呼,“诬告罪诛三族,闻所未闻——”

“现在你听说了。”萧衍之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

崔衍瘫在地上,面如死灰。附议的那七个人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哭喊着“陛下饶命”。大殿里乱成一锅粥,哭声、喊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刺耳至极。

萧衍之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殿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声音——禁军入了大殿。

“拖下去。”萧衍之挥了挥手。

禁军将士蜂拥而上,将崔衍等人拖了出去。崔衍被拖出殿门时,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萧衍之!你是暴君!你会遭报应的!”

萧衍之没有看他。

报应?

他早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当日下午,崔衍及七名附议大臣的九族之内,共计三百七十二人,全部被押赴菜市口。

鲜血流了整整一个下午,染红了整条街。围观的百姓先是惊恐,然后是沉默,最后——有些人竟然开始叫好。

因为他们听说了,那个被诬陷的“妖女”,是救了江南上万人的恩人。

萧衍之没有去刑场。他坐在御书房里,批了一下午的奏折,手很稳,字很工整。只是批到江南的疫情报告时,他多看了两眼——林知夏的方子已经推广开来,死亡率大幅下降。

他把那份报告放在一边,继续批下一本。

当夜,下起了雨。

初冬的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宫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着这座沉默的皇城。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宫殿浸透得冰冷彻骨。

萧衍之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折,站起身,走出了御书房。

太监要撑伞,他摆了摆手。

他一个人走过湿漉漉的宫道,走到太极殿前的石阶上。那里是整个皇宫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整座京城。雨幕中,京城的灯火朦朦胧胧,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烛光。

萧衍之在最高一级石阶上坐了下来。

龙袍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没有在意,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雨中的京城,一动不动。

太监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他们从未见过皇帝这个样子——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让人害怕的平静。

雨越下越大。

萧衍之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雨水在掌心汇聚,又从指缝间流走,什么也留不住。

他忽然想起今天被拖出去的崔衍。那个人在殿门外喊他是暴君。

暴君。

这个词很有意思。暴君的“暴”,是残暴的意思。可他今天杀的那些人,哪一个冤枉了?崔衍诬陷林知夏,证据确凿。那七个附议的人,哪一个不是怀着私心?三族之中也许有无辜者,但——

但什么?

萧衍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孩子。崔衍的孙子,今年才五岁。被押赴刑场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要去赶集,一路上笑着问母亲“我们去哪儿”。

那个孩子,也死了。

萧衍之闭上眼睛。

他没有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仍然会下这道旨意。因为他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在这个朝堂上,诬陷忠良的代价,不是流放,不是杖责,是灭族。

只有这样,才不会再有人敢拿万人的性命,当作权力斗争的筹码。

他睁开眼,看着雨幕,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快就被雨声吞没了,但远处的太监还是听见了。他们面面相觑,脊背发凉——因为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欢愉,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萧衍之在雨中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监们以为他睡着了,久到雨渐渐小了,久到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站起身,龙袍已经湿透了,沉甸甸地坠在身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雨中的京城,然后转身走回了御书房。

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将军。

但从那一刻起,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皇帝的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里,曾经有理想,有愤怒,有疲惫,有偶尔的柔软。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