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银杏被伐
朝堂上那一剑,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朝野震动,百官噤声。太子殿下“不懂事”的名号一夜之间传遍京城,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更多的人在暗中观望——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太子,到底还能“不懂事”到什么地步。
萧衍之没有给他们太多猜测的时间。
第三天清晨,一队东宫卫士扛着斧锯,开进了将军府。
顾云深依旧在银杏树下。自从上次萧衍之来过之后,他连屋子都不回了,吃喝拉撒全在这棵树下。酒坛子堆得像一座小山,落叶覆盖了他的膝盖,远远看去,像是树根上长出的一个畸形瘤。
卫队长李横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顾将军,殿下有令,此树碍事,着即砍伐。”
顾云深没有动。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手里攥着一只酒壶,像是没听见。
李横等了片刻,一挥手:“动手。”
十几个卫士抡起斧头,朝那棵银杏树围了过去。
第一斧落下的时候,顾云深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斧,他睁开了眼睛。
第三斧,他站了起来。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下一瞬,离他最近的那个卫士已经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斧头脱手,在空中转了两圈,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顾云深站在树下,披头散发,衣袍皱烂,像一头被惊醒的困兽。但他的眼睛清明了——那种醉酒多日之后、忽然清醒过来的、可怕的清明。
“谁敢再动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卫士们面面相觑,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没人敢上前。顾云深的名字,在北境能止小儿夜啼。即使他醉了三载,即使他形销骨立,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依旧不是这些东宫卫士能抗衡的。
“是本宫让他们动的。”
院门处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卫士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萧衍之走了进来,今日他穿了一件玄色锦袍,腰佩长剑,发束金冠,与平日里那个温和的太子判若两人。
他走到银杏树下,抬起头,看着满树金黄。
“好树。”他说,“可惜长错了地方。”
顾云深挡在树干前,双手握拳,指节泛白。他盯着萧衍之,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殿下,你什么意思?”
萧衍之收回目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朝堂上斩断案桌时一模一样——没有温度。
“北境六城已失,敌军兵临雁门关下。守关将士浴血厮杀,一天之内战死三千人。”他一字一句地说,“而天启朝最能打仗的将军,在一棵树下喝酒。”
顾云深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说过了,我不去。”
“我知道。”萧衍之平静地说,“所以你不用去了。”
他侧头对李横道:“砍。”
“谁敢!”顾云深暴喝一声,猛地拔出了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刀身已经很久没有保养了,刃口卷了不少,但握在他手里,依旧是一柄让人胆寒的凶器。
他横刀指向萧衍之,声音嘶哑:“殿下,你再逼我,别怪我不念君臣之情。”
卫士们纷纷拔刀,挡在萧衍之身前。
萧衍之拨开身前的卫士,一步步走向顾云深。
“殿下!”李横急道。
萧衍之没有停。他走到顾云深的刀锋前,伸手,用两根手指拨开了刀尖。锈迹蹭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
“顾云深,”他抬起眼,看着这个曾经名震天下的将军,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对方的胸膛,“你守着一棵树,就忘了天下人?”
顾云深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棵树是你妻子种的,你舍不得。可她人呢?她在哪里?”萧衍之的声音忽然拔高,“她在你心里活了三年,可北境那些死了的人呢?他们的妻子、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孩子,谁来替他们活?”
“你住口——”顾云深的手在抖,刀尖也在抖。
“你可以杀了我,”萧衍之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呢?继续喝酒?等这棵树枯死?等你自己烂在这堆落叶里?”
顾云深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刀尖在萧衍之喉前三寸处剧烈颤抖。只要轻轻一送,太子血溅当场。但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忽然发现,有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刀身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的泪已经流干了。
萧衍之看着那滴泪,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顾云深,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顾云深。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仁慈,足够公正,就能让这天下变得好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仁慈换不来仁慈,公正换不来公正。有些人,你不把他的树砍了,他永远都不会醒。”
他抬步往前走,走出了十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树,今天砍定了。你要杀我,动手。你要是不杀,就好好想想——你守的到底是她的树,还是你自己的牢笼。”
他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斧头砍树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闷而坚决。
顾云深站在原地,手中长刀垂了下去,刀尖抵在地上。他看着那棵银杏树,看着斧刃一下一下咬进树干,木屑飞溅,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像一场哀悼的雨。
树身开始倾斜。
“不……”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不可闻。
轰——
银杏树轰然倒塌,枝叶铺满了半个院子,黄叶纷飞,落了顾云深满头满身。
他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受伤,不是因为疲惫,而是那棵树倒下的瞬间,他心中某根绷了三年的弦,也断了。
他跪在倒塌的银杏树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泥土里,指甲嵌满了黑色的土和金色的碎叶。
良久,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
“晚棠……”他低低念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秋风卷起落叶,从他背上吹过,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
埋在泥土里,半露在外面,湿漉漉的,沾满了泥。
他慢慢把它抽出来。
是一只香囊。
三年前的样式,绣工不算精致,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她学刺绣时做的第一个成品,说是要给他当护身符。他嫌丑,不肯挂在身上,却又舍不得扔,悄悄地埋在了银杏树下,想着树长大了,香囊就和根连在一起,她走到哪里都跑不掉。
后来她不见了,他忘了这件事。
现在香囊被树根带出了泥土,已经被雨水浸得发霉,绣线褪色,上面的图案模糊不清。但手指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绣纹的起伏——是一匹歪歪扭扭的马,因为她总说他是“马背上的人”。
顾云深攥着那只香囊,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将香囊翻过来。
底部绣着两个字,是她的字迹——“等我”。
他愣愣地看着那两个字,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
“你让我等,”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等着。可是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秋风呜咽着穿过庭院,卷起一地金黄。那棵倒下的银杏树横亘在院中,像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顾云深跪在断树前,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那种平静,和萧衍之离开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他把香囊揣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身,提着那把锈刀,一步一步走回了屋里。
身后,银杏叶还在飘。
当夜,将军府的书房里亮起了灯。
那是三年来,第一次亮灯。
顾云深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北境的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雁门关,划过丢失的六座城池,划过敌军驻扎的位置。
他的眼睛里没有醉意。
只有一种沉睡了三年、终于苏醒的东西。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点兵。备战。”
墨迹未干,他忽然顿了顿笔,在纸的角落又写了一行小字:
“晚棠,等我回来。”
然后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