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第一滴血
萧衍之用了三天,将沈晚晴的底细查了个干干净净。
她不是普通的养女。几年前被丞相林正山从外地带回来,说是故交遗孤,收为义女。但暗卫查到的真相是——她与林正山有血缘关系,实为林正山外室所出,只因嫡妻不容,才以养女身份入府。
更关键的是,这三年间,沈晚晴与朝中一位显贵有秘密往来。信使走的是城外一座不起眼的土地庙,接头时间都在深夜。那位显贵不是别人,正是当朝枢密副使——皇帝的亲信,主张对北境主和派的代表人物,周寅。
通敌信中的兵力部署,十有八九出自周寅之手。
萧衍之将这些证据整理成册,合上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殿下,要不要先行拿下沈晚晴?”侍从问。
“不急。”萧衍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明天是大朝会,丞相要当廷呈报‘通敌案’的审理结果。我就在那里,等着他们。”
窗外,天光微亮。深秋的清晨冷得刺骨,萧衍之呼出一口白气,目光沉沉。
他想,该结束了。
这场荒唐的戏,该收场了。
次日,太极殿。
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中香烟缭绕,气氛肃穆。皇帝萧崇高踞龙椅,面色倦怠,显然昨晚又在哪个妃子宫中荒唐到深夜。萧衍之坐在御阶之下太子位上,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林正山出列,手持奏折,声音洪亮:“启禀陛下,通敌案已审理完毕。罪女林知夏对伪造通敌信一事供认不讳,臣请陛下依律处置,以正国法!”
殿中窃窃私语。有人看向萧衍之,又迅速移开目光。
皇帝打了个哈欠:“依律当如何?”
“按《天启律》,通敌叛国者,斩立决,株连三族。”林正山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株连三族。
林知夏是他的亲生女儿。三族之中,包括他自己。可他站在朝堂上,亲手将女儿送上死路,面不改色。
萧衍之看着这个人的背影,忽然想起林知夏在天牢中的那句话——“你们都被她耍了。”
他慢慢站起身。
“且慢。”
殿中骤然安静。
萧衍之走到殿中央,面向龙椅。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儿臣有本奏。”
皇帝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准。”
萧衍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念道:“沈晚晴,本名林晚晴,丞相林正山外室所出之女,七年前以养女身份入府。此其一。”
林正山的脸色变了。
“其二者,沈晚晴与枢密副使周寅暗通款曲,三年间书信往来三十七封,多涉朝中机密。其三者,通敌信中的兵力部署,与周寅在枢密院经手的军报高度吻合。其四——”
“够了!”林正山猛地转身,怒视萧衍之,“殿下!你这是血口喷人!”
萧衍之没有看他,继续念道:“其四者,臣已取得沈晚晴亲笔书函一封,其中详细交代了伪造通敌信、构陷林知夏的全过程。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御览。”
他将折子和一沓信函呈上。
太监接过,递到皇帝面前。萧崇随手翻了翻,脸色渐渐变得古怪。他看了看林正山,又看了看萧衍之,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丞相,你的养女,倒是个能人啊。”
林正山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陛下!臣冤枉!臣不知此事!晚晴她……她只是个孩子,她不可能——”
“孩子?”萧衍之打断他,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丞相,通敌叛国是死罪。你那位‘孩子’,差点害死你的亲生女儿,差点让北境军情外泄,差点让数万将士送命。您说她是孩子?”
林正山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软了下来:“殿下,晚晴她年幼无知,定是被人利用了。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还望殿下念在她——”
“年幼无知。”萧衍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
那笑容毫无温度。
他转过身,面朝林正山,目光像两把刀,剜在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身上。
“丞相,林知夏被推入水池的时候,你说她‘不懂事’。沈晚晴伪造通敌信的时候,你说她‘年幼无知’。林知夏在天牢里受刑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写奏折,要‘株连三族’。”
他一步步逼近林正山。
“同样是你的女儿,一个被你捧在手心,犯了死罪也能‘严加管教’;另一个被你踩在脚下,什么都没做,却要被‘斩立决’。”
林正山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萧衍之站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丞相,声音低沉,却像钟声一样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就是你教我的‘仁政’?丞相?”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殿侧——那里立着一排仪仗,其中有一柄铜制的案桌,厚重沉稳,是朝会时放置奏折所用。
萧衍之走到案桌前,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剑光如雪,寒芒刺目。
“殿下!”群臣惊叫。
萧衍之没有理会。他双手握剑,高高举起,然后——
斩下。
“轰”的一声巨响,那柄厚重的铜案桌被一剑劈开,碎屑飞溅,震得殿中嗡嗡回响。剑刃嵌入地面石砖,火星四溅。
殿中所有人都呆住了。
萧衍之松开剑柄,直起身,环顾四周。他的衣袍上沾了木屑,发丝微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怒火,而是一种可怕的、冰冷的清明。
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林正山,一字一顿地说:
“那本宫也不懂事。”
殿中死寂。
连龙椅上的皇帝都坐直了身子,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萧衍之转过身,面朝群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入人心。
“林知夏,无罪释放。沈晚晴,收押候审。周寅,革职查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谁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林正山瘫在地上,嘴唇翕动,最终什么都没敢说。那些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鹅。
皇帝萧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挥挥手:“就依太子所言。退朝。”
太监尖声宣布退朝,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萧衍之站在原地,看着空旷的大殿,看着那道被他一剑劈开的案桌。铜木碎片散落一地,像是某种破碎的东西——也许是他的耐心,也许是他对这朝堂最后的幻想。
“殿下。”侍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您的手……”
萧衍之低头,才发现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碎裂的案桌上,触目惊心。
他没有擦。
只是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看了一眼,然后攥紧。
“去天牢,放人。”他说,“再把沈晚晴的嘴撬开。我要知道,周寅背后还有谁。”
“是。”
萧衍之迈步走出大殿。阳光刺目,他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太监们正在清理破碎的案桌,小声嘀咕着“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没人注意到,萧衍之走出殿门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一件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仁政救不了这个天下。
因为有些人,只听得懂刀剑的声音。
天牢。
林知夏被带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遮住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面前站着的太子。
萧衍之背对着她,站在天牢门口的石阶上,衣袍被风吹起。
“殿下。”她轻声开口。
萧衍之没有回头。
“你自由了。”他说,“沈晚晴已经收押,通敌案真相大白。”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
“殿下,”她忽然问,“您用了什么办法?”
“拔剑。”萧衍之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残酷。
林知夏怔了怔,然后低下头,看着萧衍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虎口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滴在青石板上,一朵一朵,像是红梅。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人。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手……还在流血。”
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
“没事。”他说,抬步走下石阶,“这点血,比起北境那些枉死的人,不算什么。”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林知夏,你说过一句话,‘有些人不是天生无情,是被逼无情的’。”
“是。”
“我现在信了。”
萧衍之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林知夏站在天牢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秋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巨人,一步一步走向前方。
她忽然想到那柄被劈开的案桌。想到那个在朝堂上拔剑的太子。
那柄剑斩断的,岂止是一张桌子。
那是一道堤坝。
堤坝之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