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宫宴受辱
长乐殿的琉璃灯盏亮得晃眼。
苏清欢坐在凤座下首第三个位置,面前描金瓷碟里的芙蓉酥已经冷了。
丝竹声隔着水榭飘进来,听不真切,反倒衬得殿内女眷们的窃窃私语格外清晰。
“瞧见没,皇后那身衣裳……”
“像是前年的料子了,袖口花纹都磨淡了。”
“陛下连新贡的云锦都没赏过去,可见真是……”
话音未断,一阵香风袭近。
柳嫣然端着鎏金酒盏走过来,鹅黄宫装绣满缠枝牡丹,每走一步,鬓边金步摇便荡出细碎光晕。
她停在苏清欢案前,笑得眉眼弯弯:“皇后娘娘怎么独坐此处?可是嫌酒菜不合口味?”
苏清欢搁下竹筷,抬头时已换上温婉浅笑:“柳妃说笑,本宫只是有些乏了。”
“乏了?”柳嫣然歪了歪头,腕间翡翠镯子磕在酒盏上叮当作响,“也是,娘娘素日不常出席这等宴席,难免不习惯。不过——”
她忽然倾身,酒盏“不经意”一斜。
温热的梅子酿泼洒出来,正正浇在苏清欢月白色的宫装上。
褐黄酒渍在襟前迅速洇开,像片难看的疤。
满殿倏然一静。
柳嫣然掩口惊呼:“哎呀!臣妾手滑了!”她嘴上说着,眼底却毫无歉意,反倒细细打量那片污渍,“这料子……似乎不太耐湿呢。听闻江南今岁新贡的流光锦,遇水反而色泽愈艳,陛下全赏给臣妾了。娘娘若喜欢,明日臣妾送几匹过来?”
四周响起低低的嗤笑。
苏清欢垂眼看向襟前。
酒液正顺着衣褶往下淌,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好奇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
她慢慢抽出袖中帕子,一下一下擦拭污渍,动作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不必劳烦柳妃。”她声音平缓,像静湖无波,“本宫素不喜奢靡,旧衣穿着反倒自在。”
“旧衣自在?”柳嫣然挑眉,声调扬高几分,“娘娘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大靖苛待了中宫呢。”
席间几位尚书夫人交换眼色,有人接话:“柳妃娘娘心善,可皇后既如此说,想必是真不在意这些身外物。”
“也是,苏家门风清俭,自然与别家不同。”
“清俭是好事,只是到底是一国之母,这般简朴,怕让外邦使节看了笑话……”
一句一句,绵里藏针。
苏清欢攥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抬眼望向殿首——那里,九龙盘金的御座上,萧烬正侧首与兵部尚书说着什么,侧脸在灯烛下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仿佛全然未觉下首这场风波。
他甚至连眼风都没扫过来。
柳嫣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意更深。
她俯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娘娘还指望陛下为您做主?醒醒罢。在这宫里,恩宠才是硬道理。您占着后位又如何?无人撑腰,不过是尊好看的泥塑罢了。”
说罢,她直起身,盈盈一拜:“臣妾失仪,这就去更衣,不扰娘娘清净了。”
鹅黄裙摆旋开,像只张扬的蝶。
苏清欢依旧坐着。
酒渍擦不净了,在月白衣料上留下一团深色的湿痕。
她缓缓折好帕子,重新搁回袖中,然后继续看向面前冷掉的芙蓉酥,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细赏的珍品。
殿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女眷们说笑着,无人再看向那个孤坐在角落的皇后。
直到宴散。
苏清欢最后一个起身。宫女秋月红着眼眶扶住她:“娘娘,咱们回去更衣……”
“嗯。”她轻轻应了声,迈步时脚下却微微一晃。
不是醉,是坐得太久,腿麻了。
走出长乐殿,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
苏清欢抬眼望去,檐角宫灯在风里摇晃,投下破碎的光影。
前方不远,御辇正簇拥着明黄身影往乾元宫方向去,仪仗浩浩荡荡,没有半分停留。
她静静看着那队伍转过宫道尽头。
“娘娘,”秋月声音哽咽,“陛下他……”
“回宫吧。”苏清欢打断她,转身走向相反的甬道。
凤仪宫的灯火比长乐殿暗得多。
苏清欢屏退宫人,独自坐在妆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脸——眉目清丽,却因常年敛着神色,显得过分淡薄。
她抬手碰了碰发间那支素银簪子,这是入宫那年,母亲唯一能塞给她的体己。
镜中人忽然极淡地勾了勾唇角。
不是笑,是个极冷的表情。
门外传来轻微叩响。秋月的声音:“娘娘,顾统领来了,说是奉陛下之命送伤药。”
苏清欢敛去神色:“进来。”
顾言躬身入内,手中捧着一只青瓷小罐,搁在案上便退至三步外,垂首道:“陛下吩咐,此药可化瘀祛痕。”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顾言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苏清欢盯着那瓷罐。青釉在昏光下泛着润泽,像是上品。她没碰,只问:“陛下可还有别的话?”
顾言沉默片刻:“陛下说……今日之事,娘娘受委屈了。”
“委屈?”苏清欢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劳烦顾统领回禀陛下,本宫不委屈。柳妃年轻活泼,失手也是常事。”
她说得平静温婉,任谁听了都只觉得皇后大度。
顾言却抬眼看了她一瞬。
只一瞬,他又低下头去:“是,属下告退。”
脚步声远去。秋月凑上前,急急打开瓷罐:“陛下心里还是有娘娘的!这药香清冽,定是御用……”
“搁着吧。”苏清欢起身走向内室,“本宫累了。”
帷帐落下,遮住最后一点光。
苏清欢躺在黑暗中,睁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袖中帕子还带着梅子酿的甜腻气味,混着秋夜凉意,一丝丝往鼻间钻。
她缓缓蜷起手指。
今日泼的是酒,明日呢?
父亲上月家书里欲言又止的难处,朝中突然开始翻查的陈年旧案,柳家那位吏部尚书近日频频出入乾元宫……
风从窗隙钻进来,帐幔轻轻晃动。
苏清欢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御座上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然后选择看不见。
也好。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枕。
既无人可依,那便依自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