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盛世婚礼
腊月初八,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沫子从铅灰色天空飘下来,落在新漆的朱红宫墙上,落在铺了红毡的宫道上,落在檐下悬挂的琉璃宫灯上。
天还没亮透,尚仪局的嬷嬷们就捧着凤冠霞帔进了凤仪宫,十二个宫女鱼贯而入,开始为皇后梳妆。
苏清欢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自己。胭脂红的嫁衣铺了满榻,金线绣的凤凰从衣摆盘旋而上,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她想起三年前那次大婚——也是这样的冬日,她穿着不合身的嫁衣,坐着不合规制的轿辇,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了宫。
没有百官朝贺,没有万民观礼,只有先太后宫里寥寥几个宫人,跪着接了杯茶,就算礼成。
那时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娘娘,”秋月捧过热毛巾给她净面,眼圈红红的,“今日真好看。”
苏清欢笑了笑,没说话。
净面、敷粉、描眉、点唇。嬷嬷的手很稳,一笔一画,将她眉眼间的温婉描出了几分明艳。
最后戴上凤冠时,秋月忍不住小声惊呼——纯金打造的九凤冠,每只凤凰嘴里都衔着颗拇指大的东珠,冠身镶满红宝,沉甸甸的,压得她颈子微微发酸。
“娘娘且忍忍,”嬷嬷低声道,“这是祖制,大婚当日必须戴足三个时辰。”
“无妨。”苏清欢看着镜中那个华贵得近乎陌生的人影,轻轻吐出口气。
殿外传来礼乐声,由远及近。
是迎亲的仪仗到了。
“吉时到——请皇后娘娘升舆——”
苏清欢站起身,嬷嬷为她披上织金凤纹盖头。
眼前顿时一片红,只能透过薄纱看见朦胧的光影。
秋月扶着她,一步步走出凤仪宫。
宫道两侧跪满了宫人,黑压压一片。
雪还在下,落在她嫁衣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艳羡的,敬畏的。
没有嘲讽,没有轻蔑。
因为今日,是陛下亲口下旨,以最高规格重办的婚礼。
从凤仪宫到太和殿,红毡铺地,宫灯高悬,沿途每隔三步就立着个执戟侍卫。
礼乐声震天响,一百零八响礼炮在宫门外次第轰鸣,震得脚下地皮都在发颤。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已列队候着。绯红、青蓝、墨绿的官袍在雪地里汇成一片彩色的海。
见她銮舆到来,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山呼海啸:
“恭迎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穿透雪幕,直上云霄。
苏清欢攥紧了袖中的手。
三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声“千岁”,等到了百官跪迎,等到了万民朝贺。
銮舆在丹陛下停住。
秋月扶她下来,嬷嬷在前引路。
她踩着红毡,一步步走上汉白玉阶。
长长的裙摆拖在身后,金线绣的凤凰在雪光里流光溢彩,像真的要飞起来。
丹陛尽头,萧烬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身玄黑绣金龙的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
雪落在他肩头,落在冠冕垂下的白玉珠串上,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看着那个披着红盖头、一步步朝他走来的身影。
三年了。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所有人面前,牵起她的手。
苏清欢走到他面前,停下。透过薄纱,能看见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礼官高唱:“陛下亲迎——行交拜礼——”
两人相对而立,躬身,再拜。
“礼成——请陛下为皇后揭盖——”
萧烬抬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挑起盖头一角,缓缓掀开。
红纱落下,露出苏清欢的脸。
凤冠下的容颜经过精心妆点,眉眼如画,唇若点朱。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怔了怔——仿佛又回到三年前,奉先殿里那场仓促的婚礼。
那时她紧张得手抖,他冷着脸不说话。如今她眼含泪光,他唇角带笑。
“清欢。”他低声唤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他的手温热。
“陛下。”她轻声应,回握住他。
礼官继续唱礼:“请帝后升座——受百官朝贺——”
两人携手走上御阶,在龙凤双椅上坐下。下方百官再次跪拜,这次呼声更响:
“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声音如潮,一遍遍回荡在太和殿前。
苏清欢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望着远处宫门外隐约可见的百姓身影,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原来,被所有人承认、敬仰的感觉,是这样。
原来,站在他身边,接受万民朝贺的感觉,是这样。
礼毕,銮舆起驾,绕皇城一周。
这是萧烬特意加的——要让全京城百姓都看见,他的皇后,是何等风光。
銮舆从正阳门出,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而行。
街道两侧挤满了百姓,踮着脚,伸着脖子,争相目睹这场盛世婚礼。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抱着婴孩,老人拄着拐杖,人人脸上都带着笑——陛下平叛有功,皇后贤德仁爱,这样的帝后,是大靖的福气。
“看!那就是皇后娘娘!”
“真好看!像仙女似的!”
“听说皇后娘娘为了给前线筹粮,把自家铺子都当了……”
“陛下待娘娘真好,这排场,比当年先帝大婚还隆重……”
议论声、赞叹声、欢呼声,潮水般涌来。
苏清欢坐在銮舆里,透过珠帘看着外面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入宫时,听到的那些流言——
“苏家没落了,这个皇后怕是做不长久……”
“陛下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柳贵妃才像正经主子……”
如今,柳贵妃在冷宫里疯疯癫癫,而她坐在銮舆里,受万民朝贺。
世事无常,却也有常。
恶有恶报,善有善终。
绕城一周后,銮舆返回宫中。
晚宴设在长乐殿——三年前她受辱的地方。
殿内早已布置一新。
金砖擦得能照见人影,殿柱缠着红绸,檐下宫灯全换成了喜字琉璃盏。
百官命妇依次入席,个个锦衣华服,却无人敢穿正红——那是皇后才能用的颜色。
苏清欢换了身稍轻便的胭脂红宫装,发间凤冠换成了赤金点翠步摇,额前那枚羊脂白玉佩轻轻晃动。
她与萧烬并肩坐在御座上,接受一波又一波的敬酒祝词。
“臣恭祝陛下、娘娘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臣妇祝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每一个上前敬酒的人,都恭恭敬敬,眼底再无半分轻视。
苏清欢含笑应着,一杯杯饮下甜酒,酒意渐渐上涌,脸颊泛起绯红。
萧烬侧头看她,低声问:“可还撑得住?”
“无妨。”她摇头,眼里水光潋滟,“臣妾高兴。”
是真的高兴。
高兴到想哭。
宴至半酣,殿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挣脱侍卫,疯疯癫癫冲进殿内,正是柳嫣然。
她穿着脏污的旧宫装,脸上妆容糊成一团,赤着脚,手里攥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扇子,边摇边笑:“陛下!陛下您看臣妾这舞跳得好不好?臣妾新学的……”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御座。
萧烬脸色沉下来,正要开口,苏清欢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她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
柳嫣然看见她,眼睛瞪得更大:“你!你是那个贱人!你抢了我的位置!我的后位!我的陛下!”她扑上来,被侍卫死死按住。
苏清欢停在她面前三步远,静静看着她。
三年了。这个曾经风光无限、将她踩在脚下的女人,如今疯疯癫癫,狼狈不堪。可她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平静。
“柳氏,”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本宫今日大婚,念你曾侍奉陛下一场,赐你酒一杯。”
她示意秋月倒酒。
秋月迟疑着,还是倒了杯甜酒递过去。
柳嫣然怔怔看着那杯酒,忽然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滚下来:“赐我酒?哈哈哈……苏清欢,你得意了?你赢了?”她猛地抢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可你记住!我柳嫣然这辈子,就算死,也是贵妃!你呢?你不过是个没落世家女,靠着先太后遗旨爬上来——”
“拖出去。”萧烬冷声下令。
侍卫捂住柳嫣然的嘴,将她拖出殿外。
尖利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殿内重归寂静。
苏清欢转身,走回御座。萧烬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
“不必在意。”他低声道。
“臣妾没有在意。”苏清欢抬眼看他,微微一笑,“只是觉得……可怜。”
是真的可怜。
为了一己私欲,害人害己,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晚宴继续。
丝竹声起,舞姬水袖翻飞,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清楚——从今日起,这后宫,乃至这朝堂,再无人敢对皇后有半分不敬。
宴散时,已近子时。
萧烬牵着苏清欢的手,走出长乐殿。
雪还在下,将宫道铺成一片银白。宫灯在雪光里晕开暖黄的光圈,像一颗颗坠落的星子。
“累了?”萧烬侧头看她。
“有一点。”苏清欢靠着他肩膀,“但高兴。”
萧烬笑了,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苏清欢低呼一声,慌忙搂住他脖子。
“陛下!这不合规矩……”
“今日朕最大。”萧烬抱着她,一步步朝凤仪宫走去,“规矩,朕说了算。”
宫人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凤仪宫里,红烛高烧。
萧烬将她放在榻上,亲手为她卸去钗环,散了长发。铜镜里,两人身影交叠,像幅温馨的画卷。
“清欢,”他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今日这场婚礼,可还满意?”
苏清欢看着镜中他温柔的眼,轻轻点头:“满意。”
“往后每年今日,朕都陪你过。”他吻了吻她鬓角,“生辰、上元、中秋……每一个节日,朕都陪着你。”
苏清欢转身,投入他怀里。
红烛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
窗外雪落无声,将一切腌臜、一切不堪,都掩埋得干干净净。
只剩这满宫暖意,这对有情人。
夜深了。
凤仪宫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像在宣告——
这深宫,从此有了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