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后宫独宠
开春后,宫里裁减了一半的宫女太监。
旨意是萧烬亲下的,理由也简单:
前些年铺张太过,如今要节俭些。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给皇后清路——人少了,是非就少。
苏清欢起初还有些担忧,怕裁减太多误了差事。萧烬却拉着她去内务府看账本:“你瞧,光是御花园洒扫就分了三级——粗使、细作、侍花。每级又分三班,每班二十人。一个园子养一百八十人,宫里十几个园子,多少张嘴?”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苏清欢咋舌。她自幼管家,知道开销大,却不知大到这个地步。
“可若裁得太狠,活计没人做……”她迟疑。
“不是裁人,是并差。”萧烬翻到另一页,“你看,尚衣局与尚服局原本各司其职,其实多有重叠。两局合并,留手艺好的,遣散吃闲饭的,工钱翻倍,活计照做,一年能省下三万两。”
苏清欢细细看去,果然如此。她抬头看向萧烬,眼里有了笑意:“陛下这是……要臣妾管家?”
“早就该你管了。”萧烬合上账本,拉着她往外走,“走,去御花园看看你移的那些花。”
春日的御花园,正是好时候。
苏清欢年前移来的那几盆金菊早已开败,如今换了各色山茶,粉白嫣红,在暖阳下开得热闹。
萧烬牵着她的手,沿着石子路慢慢走,偶尔停下来,指着某处说“这儿该种些兰草”,或是“那株老梅该修枝了”。
跟在身后的宫人隔着十步远,低着头,没人敢上前打扰。
走到水榭边,苏清欢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陛下,柳氏……还在冷宫?”
“在。”萧烬淡淡道,“疯疯癫癫的,每日不是唱就是哭。朕让人看着,别让她死了。”
苏清欢沉默片刻,轻声道:“她父亲昨日……问斩了。”
“嗯。”萧烬停下脚步,看着她,“心软了?”
“不是。”苏清欢摇头,“只是觉得……柳家倒了,柳氏疯了,那些依附柳家的妃嫔,如今战战兢兢的,看着可怜。”
萧烬笑了,伸手拂开她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那你打算如何?”
“臣妾想着……陛下既不打算再纳妃,那些无宠的,年纪小的,放出去罢。”苏清欢抬眼看他,“给些银钱,让她们回家,或是找个清净庵堂安置。总好过在这深宫里,一日日熬着。”
萧烬凝视她片刻,忽然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都依你。”
旨意是第二日下的。
凡自愿出宫的妃嫔,不论位份,每人赐银五百两,绸缎十匹,可带贴身侍女一名。
愿意回家的,宫里派人护送;愿意出家清修的,拨一处皇家庵堂安置。
一时间,后宫走了大半。
留下来的,多是些无家可归、或是真心不愿再嫁的。
苏清欢将她们迁到西六宫僻静处,拨了宫人伺候,月例照旧,只是不必再每日晨昏定省。
凤仪宫一下子空了许多。
但萧烬往这儿跑得更勤了。
每日下了朝,批完折子,便径直过来。
有时带些新得的字画与她共赏,有时只是对坐下棋,更多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靠在一处看书。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
苏清欢窝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本棋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萧烬的披风,他正坐在对面,拿着朱笔批奏折,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她。
“陛下……”她揉了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萧烬放下笔,起身走过来,坐在榻边,“睡得好吗?”
“嗯。”苏清欢坐起身,披风滑落,露出里面鹅黄的常服。她如今在宫里穿得随意,发髻也简单,常常只用一根玉簪绾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妇。
萧烬看着她慵懒的模样,眼底泛起温柔。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清欢,朕有时觉得……像做梦。”
“怎么?”
“从前下朝,要么去御书房批折子,要么去演武场练剑,要么……被那些妃嫔变着法儿请去用膳听曲。”他顿了顿,“如今下了朝,只想往你这儿跑。哪怕只是看你睡觉,都觉得踏实。”
苏清欢脸一热,往他怀里缩了缩:“臣妾也是。从前在凤仪宫,总觉得这屋子太大,太冷清。
如今陛下常来,才觉得……像个家。”
“家。”萧烬重复这个字,将她搂得更紧些,“对,是家。”
窗外传来归鸟啼鸣,啁啾清脆。
夕阳斜照进来,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上,融成一团暖昧的影。
秋月端着茶点进来,看见这情景,抿唇一笑,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平淡,却满溢着暖意。
三月三上巳节,萧烬难得休沐一日,说要带苏清欢出宫踏青。
两人换了寻常富贵人家的衣裳,乘一辆青帷马车,只带了顾言和秋月,从西华门悄悄出去。
京城外有片桃林,此时花开正盛,远远望去像粉红的云霞。
马车在林子边停下,萧烬先下车,转身伸手扶苏清欢。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裙衫,头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插了支珍珠步摇,不像皇后,倒像哪家书香门第的少夫人。
“真好看。”萧烬牵着她往林子里走,低声道。
苏清欢抿唇笑,没说话。
桃林里游人不少,多是年轻男女,或是携家带口的。
没人认得他们,只当是对寻常夫妻。
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路过,萧烬买了一串,递给苏清欢。
她咬了一颗,山楂酸,糖衣甜,混在一起,是久违的市井味道。
“陛下尝尝?”她将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萧烬就着她的手咬了一颗,眉头微皱:“酸。”
“酸才开胃。”苏清欢笑,自己又咬了一颗。
两人牵着手,沿着溪流慢慢走。
桃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她发间、肩上。萧烬抬手,轻轻为她拂去。
“清欢,”他忽然开口,“等过两年,朝局再稳些,朕想退位。”
苏清欢脚步一顿,愕然抬头:“陛下?”
“朕想了很久。”萧烬停下脚步,看着她,“这皇位,坐了十年,累了。从前没遇见你,觉得这江山就是全部。如今有了你……”他顿了顿,眼神温柔,“朕只想陪你,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苏清欢眼眶发热:“那……太子呢?”
“朕还年轻,过两年再生也不迟。”萧烬笑了,“若是皇子,朕就教他治国;若是公主,你就教她琴棋书画。等孩子大了,能担事了,朕就传位给他,然后带你游山玩水去。”
他说得轻松,苏清欢却知道这话里的分量——禅位,不是小事。历朝历代,有几个皇帝肯主动放权?
“陛下……”她声音哽咽。
“别哭。”萧烬擦去她眼角的泪,“朕只是提前跟你商量。你若不愿意,咱们就再坐几年。总之,这江山是萧家的,也是你的。你想怎么过,朕都陪你。”
苏清欢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桃瓣纷飞,落在两人身上,像场温柔的雨。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清脆欢快。
有对年轻夫妻牵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走过,小女孩手里攥着个风车,跑起来呼啦啦转。
苏清欢看着那一家三口,忽然轻声说:“陛下,咱们……也要个孩子吧。”
萧烬身体微僵,随即收紧手臂,声音低哑:“好。”
回宫时,已是暮色四合。
马车驶进宫门,远远能看见凤仪宫的灯火,在渐暗的天色里,温暖得像归途的灯塔。
夜里,萧烬没走。
两人窝在榻上,盖着同一条锦被,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苏清欢说起小时候在江宁的趣事,说父亲教她写字,母亲教她绣花,说二哥总偷偷带她上街买糖糕。
萧烬听着,偶尔插两句,说他十岁学骑射摔断胳膊,十二岁第一次上朝紧张得手心冒汗。
说到后来,声音渐低。
苏清欢睡着了,枕着他手臂,呼吸匀长。萧烬侧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伸手轻轻抚过她眉眼,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睡吧。”他低声说,“朕在这儿。”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
这深宫,因有了她,终于不再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