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宴上打脸
太后寿宴这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长乐殿早早洒扫布置起来,金砖擦得能照见人影,殿柱新漆了朱红,檐下宫灯全换成了琉璃盏,里面点着小儿臂粗的龙凤喜烛。
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满殿金碧辉煌,晃得人睁不开眼。
柳嫣然到得最早。
她今日穿了身绛紫贵妃宫装,衣摆用金线绣了整幅的百鸟朝凤图,走动时流光溢彩,仿佛真有凤凰要从衣料上飞出来。
发髻梳成最繁复的九鬟望仙髻,插了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额前还垂了串拇指大的东珠流苏,每走一步,珠串轻晃,映得那张精心描画的脸愈发娇艳动人。
“贵妃娘娘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贤妃凑过来奉承,“这身衣裳,怕是连尚衣局都做不出来第二件。”
柳嫣然掩口轻笑:“贤妃姐姐说笑了,不过是陛下赏的料子,本宫随便裁了裁。”她说着,目光扫过殿内,在空着的凤座下首第三个位置停了停,唇角勾起,“皇后娘娘还没到?”
“许是……还在禁足中?”德妃小声接话。
柳嫣然笑意更深:“也是,犯了那么大的错,是该好好反省。”她抚了抚腕上的翡翠镯子——这是今早内务府新送来的,说是陛下特意吩咐,补偿之前收回的翡翠屏风。
看来陛下到底还是念着她的。
殿内渐渐坐满。
宗亲、命妇、妃嫔,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环绕。
柳嫣然坐在御座右下首,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恭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直到殿外传来一声通传:
“皇后娘娘到——”
满殿的喧哗骤然一静。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苏清欢缓步走了进来。
正红宫装,金线凤凰,每一片羽翎都在殿内烛火下熠熠生辉。
她梳了端庄的朝天髻,发间只插一支赤金凤簪,凤嘴衔着的那枚羊脂白玉佩垂在额前,那点朱砂红得像血。
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的温婉怯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静而凛然的气度——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剑,寒光凛凛,却不急着伤人,只静静等着。
她径直走向凤座下首第三个位置,步履平稳,腰背挺直。
经过柳嫣然身边时,脚步微顿,侧首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情绪,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柳嫣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的皇后不一样了。
不是衣着,不是妆容,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不住的气势。
“皇后娘娘今日……倒是隆重。”柳嫣然勉强挤出一句,指甲掐进了掌心。
苏清欢在位置上坐下,理了理袖摆,才抬眼看向她,微微一笑:“太后寿宴,自然该隆重些。倒是贵妃,这身百鸟朝凤……绣工不错。”
她特意加重了“百鸟朝凤”四个字。
按制,只有皇后可用凤凰纹样。
贵妃用百鸟朝凤,是逾制。
柳嫣然脸色一白,强笑道:“娘娘说笑了,这只是寻常花鸟……”
“是吗。”苏清欢不再看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啜一口。
殿内气氛微妙起来。原本围在柳嫣然身边的妃嫔命妇,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谁都不是傻子,皇后今日这般气势,陛下又还未到……这风向,怕是要变。
柳嫣然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想起什么,眼神阴了阴,忽然扬声道:“说起来,臣妾近日听闻一桩奇事,想说与娘娘听听。”
苏清欢抬眼看她。
“听闻宫外有些不安分的女子,仗着有几分姿色,便与外男勾连,行那等龌龊之事。”柳嫣然说着,目光扫过全场,“最可笑的是,还有人将这等丑事栽赃到宫中贵人头上,企图混淆视听。”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话是指向谁。
苏清欢放下茶杯,瓷底轻叩案面,一声脆响。
“贵妃说的,倒是稀奇。”她声音平静,“不知是哪个宫外女子,这般大胆?”
“娘娘想知道?”柳嫣然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巧了,臣妾这里正好有证据。”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面向众人展开信纸,“这是刑部昨日查获的,是苏家二公子与一青楼女子的情信——信中提及,此女曾受宫中某位贵人指使,意图勾引朝臣,扰乱朝纲!”
满殿哗然。
苏清欢静静看着柳嫣然手中那封信。
纸张泛黄,墨迹陈旧,像是有些年头了。
柳家为了今日,真是做足了功夫。
“贵妃,”她缓缓开口,“这信,可否给本宫一观?”
柳嫣然挑眉:“娘娘要看,自然可以。”她将信递过去,眼底闪过一抹得色,“只是……娘娘可要仔细看清楚了,这上面的印鉴,可是苏家二公子的私印呢。”
苏清欢接过信,展开。
只扫了一眼,就笑了。
“贵妃,”她抬起眼,目光清亮,“你确定……这是我二哥的私印?”
“自然确——”
“可我二哥三年前坠马伤及右手,从此无法提笔写字。”苏清欢将信纸转向众人,指尖点着落款处的字迹,“这笔字,筋骨饱满,力透纸背,可不像一个右手残疾之人能写出来的。”
殿内死寂。
柳嫣然脸色骤变:“你、你胡说!苏二公子何时……”
“需要传太医令来验吗?”苏清欢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三年前的医案,太医院还有存档。或者,传我二哥入宫,当场写几个字给大家看看?”
“你——”柳嫣然猛地后退一步,额上渗出冷汗。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苏家二公子有残疾!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所有人慌忙跪倒。
萧烬扶着太后缓步走入。
他今日穿了身玄黑绣金龙的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在殿内烛火下显得格外冷峻。
太后面色红润,由宫人搀着,笑得慈和。
“都平身吧。”太后在凤座上坐下,笑呵呵道,“今日哀家寿辰,大家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柳嫣然慌忙整理神色,挤出笑容迎上去:“臣妾恭祝太后福寿安康……”
“贵妃有心了。”太后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苏清欢身上,眼神柔和了些,“皇后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精神。”
苏清欢躬身:“谢太后夸奖。”
萧烬在御座坐下,目光扫过殿内,在苏清欢身上停了一瞬,又淡淡移开:“方才朕在外头,听见里头热闹得很。在说什么?”
柳嫣然心头一紧,忙道:“回陛下,是臣妾得了封有趣的……”
“陛下。”苏清欢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压过了柳嫣然的话头,“方才贵妃拿出一封所谓‘情信’,指认臣妾二哥勾结外女,意图扰乱朝纲。臣妾正在与贵妃辩驳,此信系伪造。”
萧烬挑眉:“哦?呈上来朕瞧瞧。”
太监将信呈上。
萧烬展开看了两眼,忽然笑了:“这印鉴……刻得倒是精细。”他抬眼看向柳嫣然,“贵妃,这信从何得来?”
柳嫣然硬着头皮道:“是、是刑部查获……”
“刑部?”萧烬将信丢在案上,“刑部昨日呈给朕的卷宗里,可没这封信。”他声音冷下来,“贵妃,欺君之罪,你可知道是什么下场?”
柳嫣然腿一软,跪倒在地:“陛下!臣妾冤枉!这信确实是……”
“确实是什么?”萧烬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叠密信,重重摔在她面前,“那你告诉朕,这些——又是什么?!”
密信散开,落了一地。离得近的命妇偷偷瞥去,只看见“军饷”“藩王”“起兵”等字眼,吓得魂飞魄散。
柳嫣然脸色煞白,抖着手捡起一封,只看了一眼,就尖叫起来:“这不是臣妾家的!这是伪造!是有人陷害!”
“伪造?”萧烬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玄黑靴底踩过那些密信,停在柳嫣然面前,“这些信,三年前就从你父亲书房暗格里抄出来了。朕一直留着,就是想看看,你们柳家到底要贪到什么地步,才肯收手!”
他猛地提高声音:“结果呢?你们贪军饷、勾结藩王、构陷忠良,现在连伪造证据、污蔑皇后的事都做出来了!柳嫣然,你告诉朕——你们柳家,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一句,雷霆般炸响在殿内。
柳嫣然瘫坐在地,满头珠翠歪斜,脸上的妆容被冷汗和泪水冲花,像个可怖的鬼脸。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头。
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冷汗浸湿了后背。
萧烬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朝臣:“吏部尚书柳文昌何在?”
一个五十余岁、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老、老臣在……”
“这些信,你认不认?”
柳文昌伏地磕头,老泪纵横:“陛下!老臣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
“开恩?”萧烬冷笑,“你们贪墨北境军饷三十万两,致使三年前那场仗多死了两万将士!你们勾结藩王,意图谋反!你们构陷苏家,污蔑皇后!现在让朕开恩?”
他猛地拂袖:“来人!”
殿外涌入两队御林军,甲胄铿锵。
“柳文昌及其子侄、柳嫣然,打入天牢,候审!柳家一应党羽,全部革职查办!”萧烬声音冰冷,字字如刀,“凡与柳家勾结者,三日内自首,可从轻发落。若负隅顽抗——诛九族!”
御林军上前,将瘫软的柳文昌和尖叫挣扎的柳嫣然拖了出去。
哭喊声渐渐远去,殿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萧烬转身,看向苏清欢。
四目相对。
他朝她伸出手。
苏清欢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将手放进他掌心。
温暖,有力,带着薄茧。
萧烬握紧她的手,面向满殿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皇后苏氏,温良恭俭,德才兼备。三年来恪守本分,忍辱负重,今日更揭发奸佞,有功于社稷。从今往后,若再有人敢对皇后不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苍白的脸。
“便是与朕为敌。”
声音落下,满殿死寂。
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跪拜:
“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苏清欢站在萧烬身侧,看着下方伏倒的众人,看着那些曾经嘲讽她、轻蔑她、欺辱她的人,此刻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她轻轻握紧了萧烬的手。
三年委屈,一朝雪。
值得。
窗外阳光正好,金灿灿地照进来,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长,投在金砖上,融为一体。
像一幅刚刚起笔的画卷。
往后余生,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