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裂痕
物理竞赛的当天,天空飘着细雨,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许晏清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入口的方向。
她已经三天没有见到裴行之了。那天晚上的冲突像是一道裂痕,横亘在两个家族之间,也横亘在她的心头。她试图问过父亲,许明远只是沉默地抽烟,眼底的疲惫让她心疼又无奈。
"许学姐?"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许晏清转过头,看见林晚撑着一把粉色的伞,笑容甜美地站在那里,"真巧,你也来比赛?"
许晏清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她对林晚有种本能的排斥,那种过于热情的表象下,似乎藏着某种危险的信号。
"裴学长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好,"林晚在她身边坐下,状似随意地说,"我早上在考场外看见他,脸色很差,像是没睡好。"
许晏清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裴行之的习惯,重要比赛前一定会保证充足的睡眠。如果他失眠了,那一定是因为……
"许学姐,我听说您父亲和裴学长的父亲,关系不太好?"林晚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关切,"是不是因为这个,裴学长才……"
"这不关你的事。"许晏清的声音冷得像冰,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林晚,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别在我面前耍心机。"
林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许学姐误会了,我只是关心裴学长。毕竟,他在开学典礼上说的那些话,真的很让人感动。我想,他一定很重视您这个'对手'吧。"
她将"对手"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暗示什么。许晏清没有理会,只是将目光投向入口。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裴行之穿着黑色的竞赛服,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清亮。他走进考场前,目光在观众席搜寻,最终定格在许晏清身上。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在说:别担心,我没事。
许晏清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她参加比赛,裴行之都会在台下看着她,用同样的笑容给她力量。那时候他们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只是单纯地想要并肩站立,成为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比赛开始了。许晏清看着裴行之在答题区奋笔疾书,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眉头微蹙,像是在与什么难题搏斗。她知道,他一定能赢,因为他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最后一道大题,裴行之突然停下了笔。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手指微微颤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许晏清的心猛地揪紧,她看见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某个角落。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通道口。那个背影有些熟悉,像是……江屿?
裴行之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出凌厉的弧线。最终,他提前十五分钟交卷,在全场惊讶的目光中,从容地走出考场。
"裴学长这是……放弃了?"林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许晏清没有回答,她已经站起身,追了出去。
她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裴行之。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仰头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思考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最后一题,你明明会做。"许晏清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停下了?"
裴行之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她。许晏清展开,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迹:"想知道你父亲和许家的恩怨吗?比赛结束后,老教学楼天台见。一个人来,否则你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这是……"
"比赛开始前,有人塞在我储物柜里的。"裴行之的声音低沉,"晏清,我必须知道真相。不是为了裴家,是为了我们。"
许晏清看着纸条,心底涌起一阵不安。老教学楼天台,那是学校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去。约在那里见面,本身就透着诡异。
"我陪你去。"她说。
"不行,纸条上说一个人去。"裴行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放心,我不会有事。你在这里等我,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你就去找老师。"
"裴行之!"许晏清抓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担忧,"如果这是陷阱呢?"
裴行之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正好,看看是谁在幕后搞鬼。晏清,别担心,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而决绝。许晏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等了一刻钟,终于无法忍受。她将纸条塞进口袋,朝着老教学楼的方向跑去。
老教学楼是明德中学最老的建筑,红砖外墙已经斑驳,爬满了枯藤。天台在顶楼,需要爬一段狭窄的楼梯。许晏清气喘吁吁地跑上去,推开生锈的铁门,看见的却是让她血液凝固的一幕。
裴行之站在天台中央,对面是江屿。而江屿的手里,拿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江屿,你疯了!"许晏清冲过去,挡在裴行之面前。
"晏清,别过来!"裴行之想要拉开她,却被她坚定地挡住。
江屿看着许晏清,镜片后的眼睛满是痛苦和疯狂:"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看着他?我明明……我明明比他更早认识你!"
"江屿,你冷静点,"许晏清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把刀放下,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好好说?"江屿笑了,笑声沙哑而绝望,"许晏清,你知道我为了靠近你,付出了多少吗?我拼命学习,拼命竞赛,就是为了让你看见我。可你呢?你的眼里只有裴行之!"
他挥舞着刀,步步逼近:"今天,我要让你看清楚,裴行之根本保护不了你!他连自己的家族恩怨都不敢告诉你,他根本不值得你爱!"
"江屿,"裴行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而有力,"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告诉晏清真相。但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我还在查证。"
他走到许晏清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直视江屿:"你说你知道裴许两家的恩怨,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江屿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你不会,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裴行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江屿,你被人利用了。那个给你刀、给你纸条的人,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他只是想看我们自相残杀。"
江屿的脸色变了,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裴行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录音界面,"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个陷阱。我配合演出,只是想引出幕后的人。江屿,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别让自己成为别人的棋子。"
江屿看着手机,又看看裴行之,眼底的疯狂渐渐化为迷茫和绝望。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我……我只是想让她看见我……"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痛苦,"林晚说,只要裴行之消失,她就会看见我……"
"林晚?"许晏清和裴行之对视一眼,心底同时涌起一阵寒意。
就在这时,天台的铁门再次被推开。林晚站在门口,脸上依然带着甜美的笑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真是精彩呢,"她鼓掌,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欣赏一场戏剧,"裴学长果然聪明,不过,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画面:许明远被几个黑衣人围在中间,脸色苍白,而背景,似乎是某个废弃的仓库。
"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许晏清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别紧张,许学姐,"林晚笑着说,"许叔叔只是暂时'休息'一下。毕竟,有些陈年旧事,需要他亲口说出来,才有趣呢。"
她转向裴行之,眼底闪过一丝痴迷:"裴学长,你知道吗?我这么做,都是因为你。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只能属于我。许晏清不配,她根本不了解你,不了解裴家的黑暗。"
"你到底是谁?"裴行之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林晚笑了,那笑容甜美却诡异:"我是林晚,也是……裴正阳的女儿。"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三人耳边炸响。许晏清猛地转头看向裴行之,看见他眼底同样震惊的神色。
"不可能,"裴行之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父亲只有你一个孩子。"
"同父异母呢?"林晚歪着头,像是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二十年前,裴正阳和我母亲有过一段情。后来为了娶你母亲,他抛弃了我们。我母亲郁郁而终,而我,被送进了孤儿院。直到去年,我才查清楚自己的身世。裴行之,你享受的一切,本该有我的一半!"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尖锐,眼底的甜美被怨恨取代:"我要毁了你,毁了裴家,毁了你们引以为傲的一切!许晏清,不过是个开始!"
裴行之的脸色苍白如纸。他从未想过,父亲竟有这样一段过往。他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父亲严肃的面容,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痛苦。
"林晚,"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由我们来承担。你恨我父亲,我可以理解,但晏清是无辜的,许叔叔也是无辜的。"
"无辜?"林晚冷笑,"许明远当年可是裴正阳最好的帮手,他们一起做的那些事,你以为真的无辜?"
"什么事?"许晏清上前一步,声音颤抖,"你到底知道什么?"
林晚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许学姐,你真可怜,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你的父亲,还有裴正阳,他们当年联手搞垮了一家公司,害得人家家破人亡。那家的女儿,和我差不多大,却在十岁那年跳楼自杀了。你们享受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别人的尸骨上的!"
许晏清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她想起父亲这些年的沉默和疲惫,想起他看裴正阳时眼底的复杂情绪,原来,真相竟是这样残酷。
"我不信,"她摇头,声音嘶哑,"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不信?"林晚举起手机,"那就让许叔叔亲口告诉你吧。视频连线,已经开始了。"
屏幕里,许明远抬起头,看见女儿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痛苦和愧疚:"晏清……爸爸对不起你……"
"爸,她说的是真的吗?"许晏清的声音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许明远沉默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是真的。当年,我和裴正阳为了利益,确实做过错事。这些年,我一直在赎罪,可是……有些错,犯下了就无法弥补。"
"那您为什么还让我和裴行之来往?"许晏清哭着问,"您明明知道,我们是……"
"因为我看得出来,那孩子是真心喜欢你,"许明远的声音疲惫而温柔,"晏清,父辈的恩怨,不该由你们承担。裴行之是个好孩子,和他父亲不同。爸爸只是……只是无法面对裴家的人,无法面对那段过去。"
视频突然中断,林晚收起手机,笑容诡异:"感人至深的父女情呢。不过,游戏该结束了。裴行之,许晏清,你们有两个选择:一,许明远为当年的罪行付出代价,裴家名誉扫地,你们两个就此分手;二……"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是毒药,无色无味。你们其中一个人喝下去,我就放了许明远,并且保守秘密。怎么样,很公平吧?"
"你疯了!"裴行之怒喝,"这是犯法的!"
"犯法?"林晚大笑,"我早就没有退路了!裴行之,选择吧,是你死,还是她死?"
许晏清看着那个瓶子,心底涌起一阵决绝。她想起和裴行之一起走过的岁月,想起他的笑容,他的温柔,他的一切。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牺牲,那应该是她。
她伸手去拿瓶子,却被裴行之抢先一步。他拧开瓶盖,仰头就要喝下,许晏清拼命去抢,两人在拉扯间,瓶子掉在地上,液体洒了一地,冒出滋滋的白烟。
"该死!"林晚脸色大变,"你们……"
话音未落,天台的门被撞开,警察冲了进来。为首的警官手持对讲机:"林晚,你涉嫌绑架、投毒,被捕了!"
林晚愣了一瞬,随即疯狂地大笑起来:"裴行之,你果然留了后手!好,很好!不过,你们别高兴得太早,裴家的秘密,远不止这些!"
她被警察带走,笑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像是某种诅咒。许晏清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滑落。裴行之跪在她身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沙哑:"没事了,晏清,没事了……"
"我爸呢?"许晏清抓住他的衣袖,"我爸怎么样了?"
"已经救出来了,在医院,没有大碍。"裴行之轻抚她的后背,"对不起,晏清,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怀疑林晚有问题,所以提前报了警。我不该让你卷入危险……"
许晏清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和心疼,突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些天的压抑、恐惧、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裴行之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心底暗暗发誓,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他都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抹微光。他们在天台上相拥,像是两只受伤的小兽,在彼此身上寻找温暖和慰藉。而此刻,在医院的某个病房里,许明远和匆匆赶来的裴正阳,正隔着一扇门,进行着二十年来的第一次对视。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疲惫,有岁月沉淀的沧桑,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释然。或许,是时候面对过去了,为了孩子们,也为了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