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迷雾散去
医院的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刺激着鼻腔。许晏清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泛白。裴行之坐在她身边,沉默地陪着她,偶尔递过来一杯温水,或是轻轻握住她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撑。
病房里,许明远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裴正阳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身形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两个男人之间,流淌着二十年的沉默与隔阂。
"你走吧,"许明远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想看见你。"
裴正阳转过身,眼底的疲惫比许明远更甚:"老许,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孩子们是无辜的,行之和晏清……"
"别提他们!"许明远突然激动起来,咳嗽连连,"裴正阳,你以为一句对不住就能抵消一切吗?小婉的死,你能负责吗?"
裴正阳的脸色瞬间惨白。小婉,林晚的母亲,也是他心底最深的伤口。二十年前,他为了家族利益,选择了商业联姻,抛弃了已经怀孕的小婉。他以为金钱可以弥补一切,却不知道,有些伤害,是金钱永远无法修复的。
"我查过了,"裴正阳的声音低沉,"林晚说的那家公司,确实和我们有关。但老许,当年我们并不知情,是下面的人擅自做主,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你们选择了掩盖?"许明远冷笑,"裴正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你。你从来不是不知情,你只是选择了视而不见,因为那个项目能给你带来巨额利润!"
裴正阳沉默了。许明远说得对,当年的他,确实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等他醒悟时,一切已经太晚。那个公司的老板跳楼自杀,妻子疯了,女儿在孤儿院长大,最终也选择了同样的结局。而他和许明远,成了间接的凶手。
"这些年,我一直在赎罪,"裴正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这是我这些年积攒的全部,我想捐给慈善机构,以那家人的名义。老许,我知道这不够,但我……"
"拿开你的臭钱!"许明远怒喝,"裴正阳,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有些债,是钱还不了的!"
病房门被推开,许晏清和裴行之走了进来。许晏清看着父亲愤怒的样子,又看看裴正阳愧疚的神情,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爸,裴叔叔,"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林晚说的,是真的吗?"
两个男人同时沉默。许晏清看着他们,眼底的失望渐渐化为决绝:"我明白了。爸,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晏清!"许明远叫住她,"你要去哪里?"
"去学校,"许晏清没有回头,"明天还有月考。至于其他的事,等您好了再说。"
她转身离去,裴行之看了父亲一眼,追了出去。
走廊里,许晏清的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要逃离什么。裴行之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腕:"晏清,等等!"
"放开我!"许晏清甩开他的手,眼眶泛红,"裴行之,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你父亲和我父亲的事,所以你才一直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裴行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我也是昨天才查到一些线索,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发生了这些事。晏清,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瞒你!"
许晏清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心底的怒火渐渐平息,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迷茫。她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裴行之,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颤抖,"那是我父亲,我从小就崇拜的父亲。我怎么也无法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
裴行之蹲在她面前,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晏清,人都会犯错。你父亲这些年一直在赎罪,我看在眼里。裴家也是,我父亲这些年变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给我们一个机会,也给他们一个机会,好吗?"
许晏清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满是心疼和坚定。她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岁月,想起他在天台上毫不犹豫要为她喝下毒药的瞬间,心底涌起一阵暖意。
"裴行之,"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们父辈的恩怨,永远无法化解呢?如果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呢?"
裴行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声音低沉而有力:"那就私奔。晏清,我说过,我想和你去所有美好的地方。如果这里容不下我们,我们就离开。但我绝不会放开你的手,除非你自己想走。"
许晏清看着他,眼泪再次滑落,但这一次,是感动的泪水。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是抱住了全世界唯一的浮木。
"我不走,"她哽咽着说,"裴行之,我也不走。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裴行之紧紧回抱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温度和气息。在这一刻,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痛苦,都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而在病房里,许明远和裴正阳隔着一张病床,对视良久。最终,许明远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老裴,孩子们比我们勇敢。"
裴正阳点了点头,眼底的坚硬渐渐软化:"是啊,他们比我们勇敢。老许,为了孩子们,我们……和解吧。不是为过去,是为将来。"
许明远沉默了良久,最终伸出了手。两只布满皱纹的手握在一起,像是握住了二十年的沧桑与释然。他们知道,过去的错误无法抹去,但未来,还可以努力。
月考的成绩很快出来了,许晏清依然是年级第二,第一名是裴行之。但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心思庆祝。林晚的事件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虽然校方尽力压下消息,但流言依然像野草一样疯长。
"听说了吗?裴神和许神家里是世仇,两人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是啊,林晚好像是裴神同父异母的妹妹,这剧情也太狗血了吧?"
"啧啧,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连谈恋爱都这么轰轰烈烈。"
许晏清走在走廊里,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面无表情。她已经学会了屏蔽这些声音,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只有沉浸在题海里,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烦恼。
"晏清!"闺蜜苏晓晓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别理那些人,他们就是嫉妒。走,去食堂,我请你吃红烧肉。"
苏晓晓是许晏清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性格大大咧咧,成绩中等,但为人仗义。她知道许晏清最近心情不好,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我不饿,"许晏清说,"你去吃吧,我去图书馆。"
"去什么图书馆,"苏晓晓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再说了,裴神已经在食堂等着了,你舍得让他等?"
许晏清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你呀,总是拿他当诱饵。"
"那当然,"苏晓晓得意地笑,"我知道你的软肋。"
食堂里人声鼎沸,裴行之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餐盘。看见许晏清过来,他立刻站起身,拉开身边的椅子:"坐,都是你爱吃的。"
许晏清看着餐盘里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和紫菜蛋花汤,心底涌起一阵暖意。她坐下,拿起筷子,却发现裴行之正盯着她看,眼神专注而温柔。
"看什么?"她有些不自在。
"看你好看,"裴行之一本正经地说,"晏清,你最近瘦了,要多吃点。"
许晏清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扒饭。苏晓晓坐在对面,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捂嘴偷笑:"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腻歪?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好不好?"
"你也可以找一个,"裴行之淡淡地说,"比如,隔壁班的体委,听说他对你有意思。"
苏晓晓的脸瞬间红了:"裴神!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裴行之嘴角微扬,"看来是真的。"
"你……"苏晓晓气结,随即转向许晏清,"晏清,管管你家裴神,太毒舌了!"
许晏清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像是春日的阳光,驱散了多日的阴霾。裴行之看着她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到他们桌边。三人抬头,看见江屿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江屿?"许晏清有些惊讶,"你……"
"我来道歉,"江屿的声音沙哑,"许晏清,裴行之,对不起。我被林晚利用了,差点害了你们。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但我……我真的很抱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食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许晏清看着江屿,想起天台上他绝望的眼神,心底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江屿,"她开口,声音平静,"你起来吧。这件事,我们不怪你。"
江屿抬起头,眼底满是惊讶和感激:"你……你不恨我?"
"恨过,"许晏清诚实地说,"但现在更多的是同情。江屿,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方式错了。希望你以后,能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
江屿看着她,眼底的执念渐渐化为释然。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背影虽然清瘦,却似乎轻松了许多。
"其实他也挺可怜的,"苏晓晓小声说,"听说他家里条件不好,全靠奖学金维持,性格又内向,没什么朋友。"
"所以更容易被人利用,"裴行之淡淡地说,"林晚就是抓住了他的弱点。"
提起林晚,许晏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怎么样了?"
"被拘留了,等待审判,"裴行之的声音低沉,"我父亲请了最好的律师,但……她犯的错太重,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许晏清明白他的意思。林晚虽然可怜,但法不容情。她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就必须承担后果。
"裴行之,"许晏清突然说,"我想去看看她。"
裴行之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林晚穿着橙色的囚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甜美。看见许晏清和裴行之进来,她冷笑一声:"怎么,来看我的笑话?"
"不是,"许晏清在她对面坐下,"我想知道,你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林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尖锐:"关你什么事?"
"因为我想了解真相,"许晏清的声音平静,"林晚,你恨裴家,恨我父亲,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希望看到你这样吗?"
林晚愣住了。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那个温柔的女人,即使被抛弃,即使生活艰难,也从未教过她仇恨。母亲总是说:"晚晚,要善良,要快乐,不要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她……她是因为抑郁症自杀的,"林晚的声音突然变得脆弱,"在我十岁那年。她留下了遗书,说对不起我,说她撑不下去了。我知道,她是被裴正阳逼死的!"
"但你母亲遗书里,有没有让你报仇?"许晏清追问,"有没有让你毁掉自己的人生?"林晚沉默了。母亲的遗书里,只有对她的爱和愧疚,没有一句仇恨。是她自己,在孤儿院里,在无数个被欺负的夜晚,将那份痛苦转化为了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