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不属于我的嫁衣
三月的风裹着桃花的香气吹进窗棂,杜棠梨站在相府后院的厢房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母亲生前种下的桃树。花瓣纷扬如雪,落在青砖地上,她的目光却越过那些粉白,望向更远的地方——六岁之前,她住在京郊别院,那里也有一株这样的桃树,林嬷嬷抱着她在树下识字,教她算盘珠子怎么拨,账本怎么瞧。
那些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怎么也看不清了看不明了,付霜华生下两姐妹时难产而死,她的记忆里没有母亲的脸。
“大小姐,该更衣了。”林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
杜棠梨转过身。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裙角绣着淡色的兰草,是去年做的衣裳,袖口已经洗得发白。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插着一支银簪,素净得不像相府嫡女。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清丽动人——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八岁少女该有的鲜活,而是沉静的、疏离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林嬷嬷。”杜棠梨走过去,握住乳母粗糙的手,“那件嫁衣,我还没见过。”
林嬷嬷眼眶一红,从箱笼里捧出大红的锦缎。那是杜舒然的嫁衣,用金线绣着百蝶穿花,裙摆铺开如云霞,华贵得刺眼。杜棠梨伸手抚过那些繁复的刺绣,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三千两嫁妆,一套嫁衣,就买我替她嫁一个残废。”她轻声说,“妹妹这笔账,算得倒是清楚。”
林嬷嬷攥紧她的手:“小姐,你若不愿,咱们就回别院去,老奴还有些体己钱——”
“不。”杜棠梨打断她,眼神沉了沉,“我愿。”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杜舒然娇俏的嗓音:“姐姐,嫁衣可还合身?”
门帘挑开,杜舒然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石榴红裙,鬓边簪着金步摇,走动间珠光摇曳,衬得那张与杜棠梨一模一样的脸愈发明艳照人。可细看之下便能察觉不同——杜棠梨的眼睛像深潭,杜舒然的眼睛像溪水,清澈却浅薄,此刻正漾着得意的笑意。
“哎呀,姐姐穿这颜色果然不如我。”杜舒然绕着杜棠梨转了一圈,捂着嘴笑,“也是,姐姐在别院野惯了,哪撑得起这大红的富贵气。”
杜棠梨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杜舒然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撇了撇嘴:“好了好了,我来是有正经事。父亲说了,三日后就过门,你这几日好生待着,别出门丢人现眼。”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姐姐,那三千两嫁妆,我说话算话。只要你乖乖替嫁,往后咱们两清。”
杜棠梨抬起眼帘,看着她。那目光沉沉的,像要把人看透。杜舒然被看得心头发毛,后退半步:“你、你这么瞧我做什么?”
“没什么。”杜棠梨垂下眼,语气平静,“妹妹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会好好做这个世子妃。”
杜舒然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娇纵的神气:“那就好。对了,母亲说了,你出嫁只能带一个丫鬟,那些箱笼器物,都是府里的,不许带走。”
杜棠梨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面上却纹丝不动:“我要带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杜舒然愣了一下,随即撇嘴:“你娘的东西?都多少年了,早不知扔哪儿去了。”她摆摆手,“行了行了,我去回母亲,你可别节外生枝。”
等她走后,林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小姐,你看看她那副嘴脸——明明是她不愿嫁,倒像是施舍你天大的恩惠!”
杜棠梨按住她的手:“嬷嬷,我让你找的东西,可找到了?”
林嬷嬷神色一凛,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本,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卷翘,还有一枚玉簪,通体莹润,簪头刻着一个奇怪的标记,像是一朵梨花,又像是一个“棠”字。
“这是当年夫人临终前托人带给老奴的,说等小姐大了再交给你。”林嬷嬷声音发颤,“老奴这些年藏着,不敢让柳氏知道。”
杜棠梨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母亲清秀的字迹,记录着布匹的进出、银钱的往来。她一页页翻下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账目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有几笔数字下面用极细的笔迹点了点,那些数字拼在一起,像是一种暗码。
“母亲”杜棠梨喃喃道。她很想她。
每每提起杜棠梨母,林嬷嬷眼眶红又红了:“夫人当年难产……生下小姐和二小姐后,血崩不止,没撑过去,就这么去了...”林嬷嬷擦擦眼泪继续说道:“如今小姐就要嫁人了,夫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难产...难产...”杜棠梨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摩挲着账本,“母亲你真的是难产而死吗?”
林嬷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府里上下都知道,前侯府夫人是因为生双生子时难产而死,说是因为双生子犯了煞,冲撞了母体,才导致难产。
杜棠梨翻开账本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字被涂掉了,墨迹晕染,只勉强能认出几个笔画:柳……药……死。她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像被铁钉插入,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杜棠梨定了定神,“嬷嬷,这些年我一直有个疑问。”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为什么我和杜舒然明明是双生的嫡姐妹,而偏偏是我被送到别院养到六岁?为什么我回来后,柳氏处处打压我,却把杜舒然宠得跟亲生女儿一样?为什么我与杜舒然同为母亲所生,她却从不惦念母亲,甚至连忌日都很少去祭拜”她想不明白。
林嬷嬷脸色发白:“小姐……自夫人走后,老爷便立马娶了柳氏过门续弦,你是知晓的,至于二小姐...或许是从小养在柳氏身边,脾气秉性也随了她罢”
杜棠梨把账本和玉簪收进怀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淡淡道:“我要查清楚。替嫁去侯府,或许是个机会。”
三日后,镇北候府的花轿临门。
人群中,杜棠梨穿着那身绣满金线的大红色嫁衣,头顶着红盖头,被林嬷嬷扶着上了花轿。临出门时,她掀起盖头回头看了一眼相府的大门,柳氏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角眉梢却藏着一丝如释重负。杜舒然站在她身侧,笑得张扬,像送走一个碍眼的物件。
杜棠梨收回目光,坐进轿中。她马上就要穿着不属于她的嫁衣,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家了。
轿子抬起时,她听见林嬷嬷在轿外低低地哭。在这相府里她唯一不舍的就是林嬷嬷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更加攥紧了袖中那枚玉簪,簪头的标记硌着掌心,像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母亲,再等等好吗?女儿会查清楚的。
轿子一路摇摇晃晃,驶向镇北侯府。杜棠梨闭上眼,在黑暗中默默数着每一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相府那个任人揉捏的弃女。她是杜棠梨,是带着母亲遗愿活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