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他的账目里,藏着我要找的秘密
花轿到达镇北侯府时,并没有人出来迎接,这样的场面比杜棠梨想象中的还要冷清。
可杜棠梨并不在意,一路上她都在想着母亲的事。
花轿从侧门抬入,没有喜乐,更没有宾客,只有几个仆从垂手而立,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漠然。杜棠梨被扶下轿,穿过曲折的回廊,最后被送进一间布置好的新房。
“世子妃稍候,世子晚些过来。”不等杜棠梨回答,引路的婆子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杜棠梨自己掀了盖头。环视周围,房间不大,屋内满是喜庆的红色布置和装饰,陈设简单却考究,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她走到窗前推开贴着大红喜字的窗,外面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竿修竹和几棵矮松。月光下竹影摇曳,清冷寂寥。
她有些无聊,驻足在窗边站了许久,久到红烛燃了大半,烛泪滴在烛台上堆成一个小山丘,门外才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吱呀一声,门从外面推开。紧接着便听见木轮压在实木的地板上发出的闷响声。
杜棠梨定了定转过身,对上一双深邃冷峻的眼睛。
魏珩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绣着暗纹的玄色常服,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冽,锋利,带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他的目光从杜棠梨脸上一扫而过,微微顿了顿。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温度。
杜棠梨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世子何出此言?我自然是——”
“虽然你与杜舒然长相相似,但杜舒然额角有一道幼时磕伤的疤痕,很浅,可仔细看就能瞧出来。”魏珩出声打断,目光直直盯着她的眼,“你没有。”魏珩私底下调查过相府这两姐妹,所以知晓杜棠梨的处境,就连替嫁他也早就猜到七八分。
四目相对,杜棠梨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让她整个人柔和下来:“世子好眼力,竟然这么快便戳穿了替嫁的谎言”
她走上前,在魏珩对面坐下,平视着他:“我叫杜棠梨,相府嫡长女,杜舒然的双生姐姐。妹妹不愿嫁残废,父母便逼我替嫁。世子若要追究相府责任,可尽管去相府。”
魏珩盯着她,眼神深沉如渊。这个女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她没有慌乱,没有求饶,甚至没有遮掩,就这样坦然承认,然后平静地等待他的裁决。她的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可那潭水下面,分明藏着什么东西。
“你不怕?”他问,语气带了几分凉意。
替嫁骗婚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她怎么可能不怕。
“怕。”杜棠梨说,“但我更怕这一辈子只能在相府做妹妹的影子。”
魏珩沉默良久,忽然转动轮椅靠近几步。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里的冷意似乎淡了一些。
“你倒比我想象的要坦诚。”他说,“那我也坦诚相待——你我各取所需,互不干涉。你做好你的世子妃,应付好该应付的人,我保你在府中平安。其他的,不必多问,更不必多管。”
杜棠梨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交易达成得如此干脆,两人都愣了一下。魏珩多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动轮椅离开。门关上时,杜棠梨听见他在外面吩咐下人:“世子妃的吃穿用度,按我的标准来。不可有怠慢之处”
那一夜,杜棠梨睡得很沉。梦里她回到了六岁之前的别院,看见小棠梨坐在桃树下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忽然身后有人唤她,“棠儿,快来,让娘亲抱抱” 小棠梨跑过去,她也跑过去,她实在太想看清母亲的脸了,可那张脸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枚玉簪,簪头的标记闪着微光。
等她醒来时,枕边早已湿了一片。
婚后的日子平静如水。杜棠梨被安排住进东厢,魏珩住在西厢,两人各过各的,偶尔在膳厅碰面,也只淡淡点头。下人们起初还试探这个替嫁来的世子妃,见她不争不抢,渐渐也就怠慢起来,杜棠梨的饭菜时常是冷的,炭火总比别人少。
她不在意。白天她端坐在房里做针线,晚上便点起蜡烛,仔细研究母亲的账本。那些数字她越看越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记账方式。
第七日,杜棠梨正在房中绣花。魏珩忽然派人来请。
杜棠梨走进书房时,他正对着一堆账册皱眉。见她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杜棠梨乖乖坐下,等着他开口。
魏珩把一本账册推到她面前:“侯府的账目,你帮我看看。”
杜棠梨一愣,翻开账册。她的目光从一行行数字上扫过,起初只是随意浏览,可翻到第三页时,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这笔三万两的药材支出,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抬起头。
魏珩眼神微动:“去年冬,边关战事告急,我军中旧部多有受伤,这支出为采购药材所用。怎么?”
杜棠梨指着账目上的数字:“三万两银子的药材,按市价可买五百斤人参,或者两千斤上等三七。可后面对应的伤患人数,只有三十七人。”她抬眼看他,“世子是将军,应该比我清楚,三十七个伤患用不了这么多药材。”
魏珩没有立马回答她的话,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魏珩盯着她,眼神变了。那不再是之前那种疏离的打量,而是带着审视,带着意外,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欣赏。
“你懂账目?”他问。
杜棠梨垂下眼,语气平静:“幼时我随身的嬷嬷曾教过我一些简单的。后来回了相府,时常闲来无事,便把有关账目的书籍找来看,因此便自学了些。”
魏珩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本账册推过来。杜棠梨翻开,继续看,一页页,一行行,半个时辰后,她抬起头。
“世子的账目里,有三笔支出有问题。”她指着几处,“除了刚才那笔药材,还有这两笔军需采购,数额都对不上。表面上看是正常损耗,但做账的人手法很高明,把虚报的银子分散在各处,不仔细查,查不出来。”
魏珩的眉头拧紧:“能查到银子流向吗?”
杜棠梨想了想:“需要时间。世子如若信我,我可以试试。”
魏珩看着她,忽然问:“你在相府,也是这样帮他们看账的?”
杜棠梨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我在相府,连账本的边都摸不着。继母说,我一个女儿家,认几个字就够了,看账做什么,难道还想掌家不成?”
魏珩沉默。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关于相府的密报——嫡长女形同弃女,吃穿用度减半,被妹妹踩在脚下。眼前这个女人,顶着和胞妹一样的脸,过的却是天差地别的日子。可他能看出来,她眼里没有怨,只有无限沉静,沉静得像一口井。
“你若能帮我查出这笔银子的去向,我欠你一个人情。想要什么你尽管开口便是。”他说。
杜棠梨抬眼看他,微微一笑:“世子客气了。你我各取所需,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三日后,杜棠梨以采买布匹为由出了侯府。她带着小丫鬟在城中转了一圈,最后拐进东市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家店铺门前。
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永兴布庄。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进出的布料和小厮,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枚玉簪。簪头上的标记,和布庄幌子上绣的花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