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旧相识
回去的路上,车开得很慢,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林野那句“你到底是什么人”问出口,就看见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侧脸的线条也绷得紧了些。她心里忽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唐突了——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他帮了自己这么多,自己不该这样逼问。
“对不起,”林野赶紧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不该问的,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就是刚才有点乱,随口问问。”
陆时衍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车子正好遇上红灯,他稳稳踩住刹车,转过头的时候,眉头已经舒展了些。“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声音很低,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我以前在沪市做建材生意,做得挺大的,后来……出了点事,合伙人卷了钱跑了,欠了一屁股债,公司没了,我也躲出来了。”
林野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她印象里,陆时衍做事沉稳,举手投足都不像走投无路的人,可细细想,他住进来这一个多月,确实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每天早出晚归,也很少跟人联系。原来他是出来躲债的?
“那……那你现在还好吗?”林野有点手足无措,“那些债主,找到这里来了吗?要是不方便,我……”
“没有,”陆时衍笑了笑,红灯跳成绿灯,他慢慢松开刹车,车子重新滑出去,“我把能卖的都卖了,债还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以前朋友的,他们也不催我,就是我自己觉得没脸回去,就想着找个地方躲一阵,想想以后怎么办。那天开车经过清城,看见你这里挂着招租的牌子,就停下来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林野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林野看不懂的温柔:“那天我站在旅馆门口,看见你在前台擦杯子,阳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你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我那时候就觉得,这里应该是个能让人安心的地方,就想着住下来。没想到一住就是这么久。”
林野的心一下子软了,原来他也有这么难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自己可怜,父母早逝,一个人撑着旅馆,可原来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故事。她想起自己刚才还慌得六神无主,现在看着陆时衍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其实这点难处,好像也不是扛不过去。
“那现在呢,你打算一直躲下去吗?”林野轻声问。
“以前是想躲,”陆时衍说,“现在不想了。旅馆出事,我总得帮你把这事解决了,不然我走了也不放心。再说,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习惯了,要是能把旅馆保住,说不定……我就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飘在车厢里,林野听见了,脸一下子就热了,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乱跳。她赶紧转回头看窗外,假装看路边的风景,声音细若蚊吟:“哦,那……那挺好的。”
陆时衍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嘴角偷偷勾了勾,没再说话,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小了一点,怕她吹着冷。
回到旅馆,陈萌萌已经在前台等着了,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江立群怎么说?真的不肯续租吗?”
林野把跟江立群谈话的内容跟她说了一遍,陈萌萌听完气得直跺脚:“太过分了!明明当年林叔还帮过他爸爸,现在翻脸就不认人了!两百万就想打发我们,也太欺负人了!”
“气也没用,”陆时衍说,“我已经托人问江宏远住哪个疗养院了,不管怎么样,我们总得见见江宏远,他当年受过林叔的恩惠,说不定会心软。”
正说着,陆时衍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接了电话,嗯了几声,挂了之后对林野说:“问到了,江宏远在城郊的青山疗养院,说是上个月摔了一跤,中风了,一直在那里疗养,平时只有家里的保姆和护工陪着,江立群很少过去。我们明天一早就过去,能不能见到他,就看运气了。”
“好,那我们明天早点去。”林野点点头,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天下午,林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爸爸以前的旧日记,看看有没有提到当年租地的事。翻了一下午,还真让她找到了。日记里说,当年江宏远跟人合伙开矿,被人骗了,欠了一大笔钱,追债的堵到家门口,江宏远走投无路,找到爸爸那时候开的杂货铺,爸爸那时候刚攒了一笔钱准备盖新房子,看他可怜,就把钱全部借给他了。江宏远感激得不得了,就说自己手里有江边这块地,租给爸爸三十年,租金只收一块钱一年,算是抵了人情。
林野看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了。原来还有这样的往事,一块钱一年的租金,三十年正好到期。爸爸当年行善,没想到三十年之后,这份善缘反而成了她最大的希望。她把那页日记折起来,放进包里,明天去见江宏远,不管他记不记得,总得把这个拿出来给他看看。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林野就起来了,做了早餐,两个人吃了,就开车往青山疗养院去。青山疗养院在青山脚下,环境特别好,绿树成荫,空气里都是草木的味道,确实是养老的地方。陆时衍提前打听好了江宏远住的院子,两个人径直过去,门口有个护工在浇花,看见他们过来,问找谁。
林野说找江宏远先生,护工皱了皱眉:“江先生身体不好,不见外人,你们是他什么人啊?”
“我们是江先生旧友的女儿,有几十年前的旧账要跟他算,麻烦你通融一下,我们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陆时衍开口说,说完偷偷塞给护工一个红包。
护工捏了捏红包,厚度不薄,脸上就笑了:“那行吧,你们进去吧,他刚吃完早饭,在院子里坐着呢,就是说话不太利索,你们别介意。”
两个人谢了护工,走进院子。院子里种了好多罗汉松,摆着一张藤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正慢慢翻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过来,眼神有点浑浊,但是看着还精神。
“江老先生,您好,”林野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我是林正国的女儿,我叫林野,我爸爸已经去世十几年了。”
听见“林正国”三个字,江宏远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相册都差点掉下来。他嘴唇动了动,半天,吐出一个字:“……林?”
“对,是林正国,我爸爸,”林野赶紧走过去,蹲在他藤椅旁边,把折好的那页日记拿出来,递给她,“江老先生,您还记得我爸爸吗?当年您创业遇到困难,我爸爸把准备盖房子的钱都借给您了,您把江边那块地租给我爸爸三十年,一块钱一年,您还记得吗?”
江宏远接过日记,手抖得厉害,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看着看着,眼泪就从眼角流下来了。他张着嘴,呜呜咽咽的说不清楚,只是一个劲点头:“……记得……正国……好人……”
林野看着他哭,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泪:“江老先生,现在三十年租期到了,您儿子江立群说要收回去那块地,开发豪宅,我那个旅馆是我爸爸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年,我不能没有它。我今天来,就是想求求您,能不能跟您儿子说一声,把那块地续租给我,租金我按照市价给您,绝对不少一分,您帮帮我好不好?”
江宏远听完,气得手都抖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咳嗽了半天,吐出几个字:“……立群……混账……”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我……找他……”
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江立群带着两个保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我就说谁这么大胆,敢私闯疗养院,原来是你们。谁让你们来哄我父亲的?”
江宏远看见江立群,气得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都憋红了:“你……你敢……收……收正国的地……我……打死你……”
“爸,您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体,”江立群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把江宏远按回椅子上,“这块地是公司的规划,您不懂,就别掺和了。当年林叔帮过我们家,我们不是不报答,不是已经给了两百万补偿了吗?足够了。”
“够什么够!”江宏远猛地推开他,声音虽然不清楚,但是力气却不小,“那是……那是正国的……恩情……那块地……就该……给林家……”
“爸,现在时代不一样了,那块地值好几个亿,您难道要我把几个亿白白送给外人吗?”江立群的脸色也难看起来,“您当年已经把这块地转到公司名下了,现在这事我说了算,您就安心养老吧,别管了。”
“你……你这个逆子……”江宏远气得浑身发抖,忽然头一歪,就倒在了藤椅上,眼睛翻了上去,手里的日记掉在了地上。
“爸!爸你怎么了!”江立群也慌了,赶紧喊护工,“快!叫医生!”
疗养院的医生很快就来了,把江宏远抬进房间抢救,院子里一下子乱了。江立群看着林野和陆时衍,眼睛都红了:“都是你们!要是我父亲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们!你们赶紧走!”
林野看着乱成一团的房间,心里也慌得不行,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想进去看看,却被江立群带来的保镖拦住了。陆时衍拉了拉她的胳膊,低声说:“我们先走吧,现在在这里也帮不上忙,等江老先生醒了,我们再来。”
林野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跟着陆时衍走出了疗养院。坐上车,林野才忍不住说:“都怪我,要是我不来找他,他也不会气成这样。要是他真有什么事,我心里一辈子都不安。”
“这不怪你,”陆时衍说,“江立群心里清楚,江宏远本来就身体不好,是他自己把老爷子气成这样的。我们只是把真相告诉老爷子,错不在我们。现在只能等,等老爷子醒过来,事情才有转机。要是老爷子……”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林野的手,“别怕,就算老爷子出事了,我还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