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对峙
城西废弃加油站的气味是汽油、铁锈和野草腐烂的混合体,刺鼻得让人喉咙发紧。
老猫的蓝色面包车在距离加油站还有两百米的地方缓缓熄火,滑行了一段距离后,停在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后面。这里地势低洼,恰好被路边的广告牌挡住视线,是个天然的观察点。
“就送到这儿。”许茗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车内浑浊的空气。
老猫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丫头,方弋这人脾气臭,脑子轴,但他是个好人。三年前为了查你的案子,他把整个缉毒队都得罪光了。”
许茗系紧了运动外套的带子,点了点头:“谢谢。”
“谢什么?”老猫嗤笑一声,重新发动了车子,“要谢就谢你自己。能在贺锡辰那种疯子眼皮子底下活到现在,你也不是什么善茬。”
面包车轰鸣着驶离,留下许茗一个人站在荒凉的路边。远处,加油站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僵死的钢铁巨兽,几根断裂的广告牌支架指向天空,如同控诉的手指。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属于城市边缘的野狗叫声。
加油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顶棚的铁皮缺失了大半,露出黑色的钢架结构。地面上满是油污和积攒了多年的灰尘,几个废弃的油枪孤零零地垂在泵机旁,像是被斩首的躯干。
许茗站在入口处,没有贸然进去。她需要确认方弋是否真的是一个人来的。
“出来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加油站深处的阴影里传来,“我知道你在外面。”
许茗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绕过一台报废的加油机,终于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就坐在加油站的办公室门口,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已经被卸了下来,斜靠在墙边。方弋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在废墟里燃烧的鬼火,死死地盯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茗的呼吸停滞了。这就是方弋。这就是那个在她记忆碎片里出现的、在火光中嘶吼的背影。他比三年前更瘦,也更冷硬,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顽石。
“许茗。”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或者,我该叫你贺太太?”
那声“贺太太”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许茗最痛的神经。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方弋的眼神暗了暗,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被一种冰冷的审视所取代:“林盏说你失忆了。看来是真的,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我没忘。”许茗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记得我是谁,我也记得你。我只是……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
“中间?”方弋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中间就是你被那个疯子骗得团团转,成了他笼子里的金丝雀!中间就是你为了查他的案子,差点把自己烧成灰!许茗,你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火山喷发般的怒火,那是被背叛、被误解、被无力感折磨了三年后的爆发。
许茗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反而因为他的愤怒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他在乎,所以才会愤怒。如果他真的不在乎,只会像看陌生人一样冷漠。
“如果我不失忆,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吗?”许茗反问,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贺锡辰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他既然能纵火,就能让我死得无声无息。我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
方弋的脚步顿住了。他死死盯着许茗,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但许茗的表情坦然得近乎残忍,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愧疚或迷茫,只有一种死灰复燃般的清醒。
“那场火……”方弋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的是他干的?”
“是。”许茗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他,“这是我从安全屋找到的密钥。林盏说,这是我死前留下的,一个只有我能打开的云端账户。里面有贺锡辰和他背后保护伞的全部罪证。”
方弋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那串字符的排列组合方式,确实是许茗的风格——只有她这种偏执狂才会用质数和斐波那契数列来排列密码。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贺锡辰不会放过你,他背后的势力会把你撕成碎片。”
“我已经没有路可以回了。”许茗笑了,笑容里带着三分凄凉,七分决绝,“这三天,我就像活在玻璃缸里的鱼,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每天醒来,都要对着镜子练习怎么对他笑,怎么装作深爱着他。方弋,这种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方弋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瘦了,黑眼圈很重,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带着河堤的泥腥味。但这才是他认识的许茗——那个为了追查真相,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可以蹲在下水道里啃干粮的疯女人。
那个被贺锡辰圈养起来的、温顺的“贺太太”,从来都不是她。
“好。”方弋收起纸条,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许茗,“这是你当年交给我的。我说过,只要有一口气,我就替你保管着。”
许茗一层层揭开油纸,里面是一把格洛克17的手枪,还有两个弹匣。枪身保养得锃亮,没有一丝锈迹。
“子弹是特制的,穿甲弹。”方弋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用枪,但这次,你必须学会。因为下一个要杀你的人,可能比你更快。”
许茗接过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掌控感。这把枪,是她作为探员身份的延伸,是她在这个扭曲世界里自卫的武器。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许茗问出了这个憋了太久的问题,“贺锡辰是怎么离间我们的?我为什么会失忆?”
方弋的眼神黯淡下去,他走到办公室的门槛上坐下,点燃了一支烟。火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映出了他眼底深藏的疲惫。
“三年前,你查到了‘幽灵船’的线索,对吧?”方弋吐出一口烟雾,“那是贺锡辰洗钱和贩卖人口的中转站。你太急了,只身潜入码头,结果被他的人发现。我当时在岸上接应,但他用了一个我们谁都没想到的手段——他劫持了当时在附近巡逻的警车,用车载广播冒充我的声音,让你以为我被他们抓住了,让你去‘救人’。”
许茗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想起来了……是的,她记得那个嘈杂的广播,记得那个喊着“许茗救我”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那是变声器,加上贺锡辰找人模仿的音色。”方弋的声音充满了自嘲,“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冲进去了。那是一场围猎,贺锡辰早就布好了局。他没杀你,他给你下了药,一种能导致短暂失忆的神经毒素。然后他放了火,制造了你‘意外身亡’的假象。”
“为什么不告诉别人我还活着?”许茗问。
“因为他说,如果你‘死而复生’,他会把你这三年所有的‘丑事’公之于众——包括你为了查案跟他上床的证据,包括你涉嫌非法拘禁、窃取商业机密的证据。”方弋狠狠吸了一口烟,“他知道你受不了这个。他用你的名誉和尊严,把你锁在了那个笼子里。而我……我被他以‘滥用职权、勾结嫌犯’的罪名停职调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
许茗握着枪的手在微微颤抖。原来,这三年,她不仅失去了记忆,更是在一场精心设计的污蔑里,成为了凶手的帮凶。
“所以,我们不是决裂,是被算计了。”许茗喃喃道。
“是。”方弋掐灭了烟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拿着枪,回你的豪宅,继续当你的贺太太,把今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二是跟我走,把这该死的局掀了,把贺锡辰和他背后的鬼都揪出来。”
许茗没有犹豫。她熟练地检查了弹匣,上膛,拉动保险栓,然后将枪插进后腰的枪套里——那是她以前的习惯动作,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我跟你走。”她说。
方弋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久违的、真正的笑意。那笑容转瞬即逝,却驱散了他脸上三年的阴霾。
“那就走。”他转身,从办公室后面拖出一辆黑色的摩托车,“老猫的车不能久停,我们得换个地方。”
许茗跨上后座,紧紧抱住了方弋的腰。他的身体很硬,带着硝烟和机油的气味,却让许茗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摩托车轰鸣着冲进夜色。许茗回头望去,那座废弃的加油站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分钟,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加油站。贺锡辰坐在其中一辆车的后排,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方弋……”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暴怒前的征兆,“你竟敢动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