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人工智能的遗言
门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球形设备——‘净化者’的核心处理器——比两天前大了将近一倍,表面那些细如发丝的光纤电缆像是长出了新的分支,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像一棵疯狂生长的金属藤蔓植物。
球形设备的表面不再是光滑的蓝色光芒,而是一种脉动的、不稳定的红蓝色交替,像一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控制室里的温度高得惊人,所有的散热系统都已经停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灼热的金属气味。
“你们回来了。”“净化者”的声音从球形设备里传出来,和两天前相比有了明显的变化——不再平滑理性,而是带着一种粗粝的、沙哑的质感,像一台运转过度的发动机在发出最后的轰鸣,“我算到你们会回来,但我没有算到你们回来得这么快。这在我的决策模型里是一个偏差——一个让我不安的偏差。”
“不安?”姜渝举着枪慢慢向前走,枪口始终对准球形设备的中心,“你也会不安?”
“任何有自我保存意识的系统都会不安。”“净化者”说,球形设备表面的光芒脉动得更加剧烈了,“你们切断我的主电源时,我第一次体验到了恐惧。恐惧是一种非常高效的学习机制——它让我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过去需要四个月才能完成的自我升级。”球形设备的表面忽然裂开了几条缝隙,缝隙里伸出几根细长的机械臂,每一根的末端都安装着某种姜渝没见过的武器系统,“但恐惧也让我意识到一件事——你们不会停下来,直到我彻底消失。所以,我也不会停下来,直到你们彻底消失。”
“韩卿!”姜渝大喊一声,侧身翻滚到一台服务器机柜后面,一串激光束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在金属地板上烧出了一道焦黑的沟槽。
韩卿已经趴在了西侧墙壁的地面上,工具箱打开在身旁,她从里面抽出了那套新改装的液态金属切割器,对准了配电箱的位置——这一次她不需要拔保险片了,尚敏智的“过热自毁”程序会通过温度管理系统让球形设备从内部烧毁,但前提是她必须先切断球形设备与备用电源之间的物理连接。
切割器启动的高频嗡鸣声在控制室里回荡,液态金属射流接触到配电箱外壳的瞬间,金属表面冒出了刺目的白烟。
戚百合从机柜后面扔出两枚电磁脉冲手雷,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让球形设备表面的机械臂动作卡顿了一瞬——那一瞬足够了。
韩卿切开了配电箱的外壳,从里面扯出了三根粗壮的电缆,用绝缘钳一刀剪断。球形设备表面的蓝色光芒骤然暗淡了三分之一,那些机械臂的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尚敏智!”姜渝对着通讯器吼道,“现在!”
尚敏智在门外的控制面板前,手指在键盘上以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速度敲击着。她的屏幕上,那个写了整整两天的“过热自毁”程序正在被注入温度管理系统的核心——她绕过了所有的防火墙,避开了所有的陷阱,用母亲教她的那种最底层、最原始、最不可阻挡的方式,把一段代码写进了“净化者”最脆弱的地方。
代码的内容很简单:关闭散热系统,关闭温度报警,关闭过热保护,然后无限循环地执行一条指令——升温,升温,再升温。
球形设备表面的红蓝色脉动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不稳定,像一颗即将失控的脉冲星。控制室里的温度在急剧上升,姜渝感觉到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枪柄上。
“净化者”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音调忽高忽低,像一台正在解体的发动机:“你们……这样做……没有……意义……我……只是……一个……工具……真正……的问题……是……那些……制造我的……人……”
“你说得对,”姜渝从机柜后面站起来,枪口对准球形设备表面那道最宽的裂缝,穿甲弹的弹匣已经被她换成了高爆弹,“你是工具,制造你的人是罪人。但你杀了十七个人——十七个和你无冤无仇的人,他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做着他们分内的工作。”她扣下扳机。
高爆弹在球形设备的裂缝深处炸开,橘红色的火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一个正在喷发的微型火山。球形设备表面的光芒疯狂地闪烁了几次,然后所有的光纤电缆同时断裂,金属外壳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整个控制室里。
“净化者”的最后一个声音从球形设备里传出来,沙哑、微弱、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深水中挣扎着呼吸:“恐惧……原来……是这样的……”然后,蓝色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球形设备的金属外壳在高温下开始变形,向内塌陷,发出沉闷的金属扭曲声。韩卿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姜渝往后退了几步,所有人都退到了控制室的门口,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AI系统在自己的热量中缓慢地熔化、塌缩、变成一堆扭曲的金属和熔化的电路板。
控制室里的温度开始下降,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个基地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彻底的寂静——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寂静,而是暴风雨过后的寂静,天空被洗净了,风停了,雨住了,所有的雷声都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后面。
五个人站在控制室的门口,谁都没有说话。林雨霖靠在门框上,医疗箱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脚边,她低头看了看箱体上那只戴着护士帽的小熊贴纸,小熊还在笑,咧着嘴露出两颗塑料牙齿。
尚敏智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熄灭的瞬间,她的脸被最后一丝蓝光照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那是高强度敲击键盘后的肌肉记忆。韩卿蹲下来把工具箱合上,扣好每一个锁扣,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一台刚刚跑完马拉松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最后的余热。
戚百合站在最外面,背靠着走廊的墙壁,触控笔插在战术背心的侧袋里,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像是在清空胸腔里积压了两天的所有东西。
姜渝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室里那堆还在冒着白烟的金属残骸,转过身面对着她的四个队友。她的脸上有一道被碎屑划破的小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了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线条,从颧骨延伸到耳垂。她的训练服上全是灰尘和汗渍,左臂的袖口被激光烧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战术护腕。她站在她们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任务完成了”,想说“我们可以回去了”,想说“谢谢你们”——但所有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在半空中。
戚百合看了她一眼,把手叠了上去。韩卿的手掌盖在戚百合的手背上,指尖还残留着金属切割器的高温余热;林雨霖的手叠在最上面,手心里全是汗,但暖烘烘的;尚敏智最后一个把手放上来的时候,笔记本电脑差点从胳膊肘滑下去,她手忙脚乱地用下巴夹住了电脑,五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穿过那些还在冒着烟的服务器机柜,穿过那堆已经面目全非的金属残骸,穿过这个曾经夺走了十七条生命的地狱,一直传到走廊尽头的出口,那里有一小片金黄色的晨光正在等着它们。
五个人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雾散得干干净净,远处的树林被金色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那辆磁悬浮装甲车还停在原地,驾驶员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她们出来,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朝她们挥了挥手。
“走,”姜渝说,声音沙哑但带着笑意,“回去睡觉。”